第14章 早点铺

2024年8月23日，早上六点零七分。

微波炉基金：455/799。

戚大帅走出便利店，天刚蒙蒙亮。八月底的早晨有点凉意了，他把外套拉链往上拽了拽，朝租房的方向走。

路过老槐树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树影。影子安安静静趴在地上，形状正常，没多出什么奇怪的东西。挺好，省事。

早点铺已经开了。刘婶站在蒸笼后面，热气把她的脸熏得红扑扑的，围裙上沾着面粉，头发用一块碎花布包着，露出几缕灰白的鬓角。

“小戚！下班啦？“

“嗯。“

“老样子？两个肉的？“

“嗯。“

刘婶用夹子从蒸笼里夹出两个包子，白白胖胖，褶子捏得整整齐齐，装进塑料袋。然后又往里塞了一个。

“今天买二送一，新出的香菇青菜馅儿，你尝尝。“

戚大帅看着那第三个包子。“不是买一送一吗？“

“买一送一是上周的活动，结束了。“刘婶把袋子递过来，“这周是买二送一，你刚好赶上。“

戚大帅接过袋子，掏出四块钱。

“不对，“刘婶没接，“今天三块五。“

“为什么？“

“面粉便宜了。“刘婶笑眯眯地把钱接过去，找了五毛，“省下来的钱攒着买你那个什么炉。“

戚大帅愣了一下。他从来没跟刘婶说过微波炉的事。

“我听秦芸说的。“刘婶像是看穿了他的疑惑，一边整理蒸笼一边说，“那丫头嘴碎，整条街都知道你在攒钱。“

戚大帅把五毛钱装进口袋，没说话。

“行了，赶紧回去睡觉。“刘婶挥挥手，“年轻人别熬坏身子。“

“嗯。“

戚大帅拎着包子往前走。走出去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刘婶正在给下一个顾客打包，动作麻利，嘴里还在唠嗑。蒸笼的热气往上冒，在晨光里散成一团白雾。

他转回头，继续走。

早点铺的包子确实比超市便宜。两个肉包四块钱，一个两块；超市的肉包两块五一个，还没这个大。他算过这笔账，一个月能省十五块。十五块，是微波炉基金的百分之一点八七五。

今天又多省了五毛，还白得一个香菇青菜的。

戚大帅把这笔账记在心里。

租房在一条老巷子里，走进去要拐三个弯。巷子两边是六层的老楼房，外墙斑驳，晾衣杆上挂着花花绿绿的被单，偶尔有水滴下来，砸在地上啪嗒一声。

戚大帅住三楼。

走到楼下的时候，房东老太太正在遛狗。那是一只土狗，黄毛，中等个头，尾巴卷成一个圈，看见戚大帅就开始摇。

“小戚下班啦？“

“嗯。“

“吃早饭了没？“

“买了包子。“

“包子哪有粥养胃，“老太太往前凑了一步，“我熬了小米粥，给你盛一碗？“

戚大帅看着她。

“五毛钱一碗。“老太太补充道。

“不用了。“

“三毛。“

“不用。“

老太太叹了口气，像是对他的不识货感到遗憾。“年轻人不懂养生，等胃病犯了就知道后悔了。“

戚大帅点点头，绕过她往楼上走。走到二楼拐角，老太太的声音从下面飘上来：“隔壁装修快完了，这两天消停多了，你好好睡！“

戚大帅脚步顿了一下。

隔壁装修。他记得这事。从他搬进来就在装修，电钻声从早上六点半开始，一直到晚上八点。他每天能睡的时间，要掐着装修的空档来。

“真的快完了？“他站在楼梯上问。

“真的！“老太太的声音透着喜悦，“昨天我问了，就剩刷墙了，顶多再响两三天！“

两三天。

戚大帅继续往上走，脚步比刚才轻了一点。

三楼，左手边第一间。他掏出钥匙开门。屋里很小，一室一厅，客厅放了一张折叠桌，一把椅子，墙角堆着几箱泡面。卧室只有一张床和一个衣柜，床单是灰色的，叠得整整齐齐。窗户对着对面楼的灰墙。

戚大帅把包子放在折叠桌上，拿出账本。

“8月23日。收入：无。支出：包子三块五。隔壁装修预计两到三天后结束。刘婶买二送一，白得香菇青菜包一个。“

想了想，又写一行：“面粉降价，包子便宜五毛。原因不明。“

合上账本，开始吃包子。

肉包还是热的，咬一口，肉汁流出来，烫了一下嘴。香菇青菜的味道一般，馅儿有点干，但免费的东西不能要求太多。

吃完，喝了一杯凉白开，去洗手间洗漱。牙刷是最便宜的那种，两块钱一支。牙膏是超市促销时买的，九块九三支，还剩两支没拆。毛巾用了半年，有点硬了，但还能用。

洗完脸，他站在镜子前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人二十出头，面容普通，眼神很淡。皮肤有点白，像不怎么晒太阳的样子。嘴角没什么表情，不笑也不丧，就那么平平地挂着。

他盯着镜子看了三秒。镜子里的影子也盯着他。影子的形状和他一模一样，没有多出什么，也没有少什么。

挺好。

他关上洗手间的灯，走进卧室，拉上窗帘。窗帘是房东老太太留下的，深蓝色，能把光挡得很严实。拉上之后屋里一片漆黑，分不清白天黑夜。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隔壁没有声音。真的没有声音。第一次，他躺下的时候没有听到电钻声。

戚大帅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太安静了，反而有点不习惯。

过了大概五分钟，他重新闭上眼睛。

睡着之前，他在心里又算了一遍账：微波炉基金455块，加上今天省的五毛，455块5毛。还差343块5毛。按照目前的收入速度，大概还要一个半月。一个半月后，秋天了。

他想起陈鹿说的那句话：“这儿挺好的。“

想起沈青说的：“这儿安全。“

想起刘婶多塞的那个包子，想起房东老太太的三毛钱粥，想起隔壁装修终于要结束了。

普通的一天。和昨天差不多，和前天差不多，和过去一年的每一天都差不多。

他闭着眼睛，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在笑。

然后他睡着了。

窗外，太阳慢慢升起来。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一点点，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楼下，房东老太太牵着狗回来了，路过包子铺的时候跟刘婶聊了几句。

“那小伙子挺好的，就是太省了。“

“可不是嘛，一块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年轻人嘛，刚工作，都这样。“

“他那个什么炉攒到了吗？“

“不知道，我问他他也不说。“

两人聊着，声音渐渐远了。

巷子里恢复了安静。三楼的窗户紧闭着，窗帘一动不动。

里面的人睡得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