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大师驾到

2024年8月27日，晚上七点十三分。

微波炉基金：572.3/799。

戚大帅站在收银台后面数零钱。三张十块，两张五块，一把硬币。他把硬币按面额分好，一毛的归一毛的，五毛的归五毛的，一块的归一块的。这个动作他每天重复四遍，从不觉得烦。数钱能让人心静。

门开了。

他抬头，准备说“欢迎光临“。

话卡在嗓子眼。

进来的是个男人，五十来岁，山羊胡子像粘上去的假毛，头顶扎个小揪揪，活像根蒜苗。穿一身灰色唐装，手里拿把桃木剑——不是玩具，是那种道观门口卖的“开过光“款，挂着红绳和铜钱，批发价八块五。

男人一进门就闭上眼睛，鼻子抽动两下，像只闻到骨头的土狗。

“此地阴气甚重。“他睁开眼，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子故弄玄虚的腔调，“贫道在三条街外就感应到了，没想到源头竟是一家便利店。“

戚大帅看着他。“便当在那边，微波炉自己热。“

男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反应。他清了清嗓子，提高音量：“小兄弟，你有所不知。我乃茅山正宗第三十七代传人，道号玄清子，专门替人消灾解难、驱邪避凶。“

“哦。“

“你这店里，有东西。“

“有。便当，零食，日用品，香烟需要身份证。“

玄清子的嘴角抽了一下。他走到货架前，用桃木剑点了点那包辣条。“比如这个，我感应到它有灵性。“

货架上，那包辣条僵住了。它本来正趁没人注意往旁边挪，被桃木剑一指，连呼吸都不敢了。

“辣条，三块五。“戚大帅说。

“不是辣条的问题，是它里面的东西！“玄清子压低声音，表情神秘得像个便秘三天的人，“我看得出来，这包辣条里封印着一只小妖，至少有三十年道行。你们便利店的人不知道，我今天来，就是要替天行道，收了这个祸害！“

辣条在货架上抖了一下。三十年道行？它才三个月！这神棍比它还能吹。

仓库门开了，沈青探出半个脑袋，手里拿着一根火腿肠，嚼了两口，看见玄清子，眼睛亮了。

“哟，来生意了？“

玄清子转头打量他，皱起眉。“你是何人？“

“理货员。“沈青晃悠悠走出来，上下打量他，“大师是吧？茅山的？“

“正是。“

“那您看看我，我身上有什么？“

玄清子眯起眼盯着沈青看了三秒，然后后退一步，表情变得凝重。“你，你身上阴气极重！应该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至少三年！“

沈青点头。“三年，没错。“

“我就知道！“玄清子得意地捋了捋山羊胡，“逃不过我的法眼。小兄弟，你被脏东西缠上了，难怪精神恍惚面色苍白。我这里有符水，喝了可以驱邪。“

“不是脏东西，“沈青摇头，“是精神病院。“

玄清子的手停在胡子上。“什么？“

“我在精神病院待了三年，上礼拜才出来。“沈青咬了口火腿肠，“你说的阴气，大概是消毒水味儿，洗不掉。“

玄清子的脸色精彩极了，像吞了只活苍蝇还在嗓子眼扑腾。

“那个，那个是不一样的。“他清嗓子试图找回场子，“精神病也是被脏东西侵扰的表现，我这符水正好对症。“

“多少钱？“

“一百。“

“太贵了。“沈青摇头，“我在精神病院的时候，隔壁床的老王也卖这个，五块钱一杯，还送占卜。“

玄清子噎住了。

戚大帅在收银台后面继续数硬币，一毛，两毛，三毛。这场对话跟他没关系，他只是个收银员。

沈青绕着玄清子转了一圈，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大师，您头顶有点绿。“

“什么？“

“绿光，一闪一闪的。“沈青指了指玄清子脑门，“我能看见。你老婆是不是姓王？“

玄清子的脸一下子白了。“你怎么知道？“

“我说了，我能看见。“沈青嘿嘿笑，“大师您别往心里去，绿光也不一定是那个意思，也可能是您今天吃了黄瓜。“

玄清子嘴唇抖了两下。他老婆确实姓王，最近确实有点不对劲，他问过，说是去跳广场舞了——但广场舞能跳到凌晨两点？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说了，理货员。“沈青蹲下去整理货架最下层的泡面，头也不抬，“大师您要是没别的事儿，要不买点东西？我们这儿泡面不错，红烧牛肉的，三块五一包。“

玄清子握紧桃木剑，警惕地看着沈青。这人不对劲，能看出他老婆姓王，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难道是同行？还是真有点本事的那种？

“你也是修行之人？“他压低声音。

“不是，我就是个精神病。“沈青把一包泡面摆正，“大师，你刚才说那包辣条有问题？“

“是的，我感应到它有灵性。“

“你说对了。“沈青站起来拍拍手，“但不是三十年道行，才三个月。从下水道爬上来的，每天交货架费，现在是我们店的员工。“

货架上，辣条想死的心都有了。这疯子什么都往外说，火腿肠不用扣了，直接把它扣了算了。

玄清子愣住了。他看看沈青，又看看那包辣条。辣条纹丝不动，就是一包普通的辣条。

“你在骗我。“

“你自己戳戳看。“

玄清子犹豫了一下，伸出桃木剑轻轻戳了一下。辣条没动。

“看吧，就是普通辣条。“玄清子松了口气，“你这个精神病，净胡说八道。“

沈青耸耸肩。“那你再戳戳。“

玄清子又戳了一下。

辣条还是没动。但它旁边的一包薯片歪了。

“看见没？“沈青指着薯片，“它躲了。“

玄清子盯着那包薯片，又看看辣条，后背突然有点发凉。这包辣条，好像确实比刚才挪了一点位置？

“我再戳一下。“

他举起桃木剑，对准辣条。

这时候，门开了。

陈鹿走进来。

她看见一个穿唐装的中年男人正拿着木剑对着货架上的辣条，旁边站着一个嚼火腿肠的沈青，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面无表情的戚大帅。

愣了两秒。“你们在干嘛？“

“驱邪。“玄清子说。

“表演。“沈青说。

“购物高峰期正常营业。“戚大帅说。

三个答案，三个方向。

陈鹿看看玄清子手里的桃木剑，又看看沈青手里的火腿肠，决定不深究。她绕过玄清子走向便当柜，拿了一盒咖喱鸡肉。

“四十七秒拍一下，一分二十三秒再拍一下。“她自言自语，把便当放进微波炉。

玄清子看着她的背影，突然倒吸一口凉气。

“这个女人！“他压低声音对沈青说，“她身上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一股极其干净的气息，像被什么东西保护着。“玄清子皱眉，“不对，不是保护，是她本身就带着这种气息。这种人，要么天生命硬，要么是替死鬼。“

沈青咬着火腿肠，若有所思地点头。“大师，这回你说对了。“

“真的？“

“她确实命硬。上次有团黑雾追着她，追了三条街，最后被她用伞烧成灰了。“

玄清子瞪大眼睛。“用伞？烧成灰？“

“红伞，她妈给的。“

玄清子扭头看陈鹿。她正站在微波炉前等着，时不时看一眼计时器。普普通通的加班族，黑眼圈，马尾辫，看不出任何特别。

“她自己知道吗？“

“不知道。“

“那她怎么活到现在的？“

“运气好呗。“沈青嘿嘿笑，“或者说，命硬。“

玄清子沉默了。他干这行二十年，见过不少人，但从没见过这种——明明被脏东西盯上，却能靠运气活下来的。这不是运气，这是老天爷罩着。

“大师。“沈青突然凑近，压低声音，“你刚才说这店里阴气重？“

“是的，我一进来就感应到了。“

“那你知道阴气从哪来的吗？“

玄清子警惕地看着他。“从哪来的？“

沈青指了指收银台后面的戚大帅。“从他来的。“

玄清子顺着手指看过去。戚大帅还在数硬币，一毛，两毛，三毛。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玄清子皱眉，“我看了，他身上很干净。“

“那是因为你看不见。“沈青笑了，“大师，你知道年兽吗？“

“知道啊，除夕出来吃人的那个。“

“对。“沈青指了指戚大帅，“他就是。“

玄清子愣住了。然后他笑了。“小兄弟，你确实是精神病。年兽是上古凶兽，怎么可能跑到便利店当收银员？“

“我也不知道。“沈青耸耸肩，“但我在城西见过他的本体，比这栋楼还高，张嘴就能吞掉半条街。“

玄清子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再次看向戚大帅。年轻人，二十出头，面容普通，表情平静。手指修长，动作机械，正在把硬币一枚一枚放进收银机。没有任何阴气，没有任何异常，就是普普通通的便利店员工。

但玄清子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收银台后面的墙上有个挂钟，挂钟下面是戚大帅的影子。

影子的形状不对。

不是“不太对“，是“完全不对“。那个影子，比人大了好几倍。边缘模糊，像一团浓稠的墨，正在缓慢地蠕动。

玄清子的腿软了。

“大师？“沈青关切地问，“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没，没事。“玄清子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发颤，“我突然想起来，我家煤气没关。“

“煤气？“

“对，煤气。“玄清子转身就往门口走，速度堪比百米冲刺，“改天再来驱邪，今天不方便，你们忙着，不送了！“

门开了又关上。玄清子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跑得比兔子还快。

店里安静下来。

微波炉“叮“了一声。四十七秒到了。陈鹿拍了一下。

“那人谁啊？“她问。

“不知道。“戚大帅说，“可能是推销的。“

“推销什么？“

“桃木剑。“

陈鹿点点头，表示理解。现在这世道什么人都有，来便利店推销桃木剑也不算太离谱。

她继续等便当。一分二十三秒到，再拍一下。便当热好了，她端着走向角落那把椅子——她的专属椅子。

坐下之前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戚大帅一眼。

戚大帅正在收零钱，好像什么都没注意到。

陈鹿的耳根有点红。她低头开始吃便当。

沈青站在货架旁边，看看陈鹿，又看看戚大帅，嘿嘿笑了两声。

“老板。“他凑到收银台边压低声音，“刚才那大师看见你影子了。“

“嗯。“

“你不怕他出去乱说？“

“不怕。“

“为什么？“

“因为没人会信。“戚大帅合上收银机，“一个精神病，一个神棍，一个说辣条成精，一个说收银员是年兽。你觉得谁会信？“

沈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是。“

“而且，你刚才的火腿肠扣了。“

“凭什么？！“

“多嘴。“

“我就说了几句实话！“

“实话不需要说。“

沈青张了张嘴，发现这理由跟上次一模一样，一个字都没换。他认命地回仓库拿拖把。地上有点脏，刚才那神棍进来带了泥。

戚大帅看着他背影，低头在账本上写了一行：“8月27日晚。来了个神棍，没消费，带了泥，清洁成本两毛。沈青火腿肠扣一根。陈鹿来了，咖喱鸡肉，八块。“

想了想，又加一行：“她坐在椅子上了。“

角落里，陈鹿正低头吃便当，咖喱鸡肉的香气弥漫开来。店里灯光很亮，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吃了两口，突然抬头。“对了，昨天那个保温袋挺好用的。“

戚大帅的手顿了一下。“嗯。“

“今天没带，下次带。“

“嗯。“

“便当挺热的。“

“嗯。“

陈鹿看着他，等了三秒，发现对方只会说“嗯“。她叹了口气，继续吃便当。

这人，嘴是真笨。

但她嘴角弯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挺好的。

陈鹿吃完最后一口饭，把筷子放回便当盒里。

她坐在椅子上没动，看着窗外发呆。街灯亮了，老槐树的影子投在玻璃上，像一团墨。她盯着那团墨看了几秒，总觉得形状有点怪，好像多了根树枝。

“发什么呆？“沈青拖着拖把走过来。

“看树。“

“看树干嘛？“

“觉得影子怪怪的。“

沈青停下动作，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老槐树立在路灯下，影子确实不太对，比白天大了一圈，而且隐隐约约在动。

“那是风吹的。“

“没风啊。“

“那是你眼花。“

陈鹿揉了揉眼睛。再看的时候，影子又正常了，就是一棵普普通通的老槐树。她摇摇头，大概是太累了，最近加班加得眼睛都出毛病了。

“你们这儿的树挺有灵性的。“她站起来收拾便当盒。

“什么意思？“

“就是看着舒服，像活的一样。“

沈青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被收银台方向传来的一声咳嗽打断了。戚大帅正看着他。

沈青闭嘴了。

陈鹿把便当盒扔进垃圾桶，走到收银台前。“多少钱？“

“八块。“

她掏出手机，屏幕黑的。“没电了。“

戚大帅从收银台下面摸出一根充电线递给她。苹果的，白色，和上次那根一样。

陈鹿接过去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用苹果？“

“上次你充过电。“

“你记得？“

“收过两块钱充电费。“

陈鹿嘴角抽了一下。这人的脑回路真是清奇，记人不记脸，记账。

她把手机插上，等了几秒，屏幕亮了。付了八块便当钱，又付了两块充电费。“我充一会儿就走。“

“嗯。“

她站在收银台边上等着，百无聊赖地打量店里。货架整整齐齐，地板干干净净，连那包辣条都摆得端端正正。

等等。

那包辣条好像在抖。

陈鹿眯起眼盯着货架看了三秒。辣条不抖了，安安静静躺在那里，就是一包普通的辣条。

“怎么了？“戚大帅问。

“没事，看花眼了。“陈鹿收回目光，“你们这儿的东西都挺有灵性的，树也是，辣条也是。“

沈青在旁边憋笑憋得肚子疼。

戚大帅面无表情。“可能是灯光问题。“

“可能吧。“陈鹿低头看手机，百分之五，够打车回家了。她拔掉充电线递回去，“谢谢。“

“不客气。“

她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

戚大帅已经开始擦收银机了。

“那个。“她开口。

戚大帅抬头。

陈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保温袋的事？椅子的事？还是便当的事？每一件单拎出来都不算什么，堆在一起好像又变成了一件大事。

“算了，没什么。“她摇摇头，“明天见。“

“明天见。“

门开了，又关上了。陈鹿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店里安静下来。

沈青凑到收银台边。“老板，她刚才是不是想说什么？“

“不知道。“

“你就不好奇？“

“不好奇。“

“骗人。“

戚大帅没理他，继续擦收银机。收银机已经够干净了，但他还是在擦。

沈青看着他侧脸，嘿嘿笑了两声。“老板，你刚才说'明天见'的时候，声音变了。“

“没变。“

“变了，软了一点。“

“你耳朵有问题。“

“我耳朵好得很，精神病院检查过的，没毛病。“

戚大帅停下动作，转头看了沈青一眼。那一眼很平静，但沈青莫名觉得后背有点凉。

“今天的火腿肠。“

“已经扣了！“

“再扣一根。“

“凭什么？！“

“刚才多嘴。“

“我哪句多嘴了？“

“每句都多嘴。“

沈青张了张嘴，发现无法反驳。他认命地回仓库，临走嘀咕一句：“资本家，冷血资本家。“

店里只剩戚大帅一个人。

他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门外的夜色。路灯还亮着，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确实比白天大了一圈。

他翻开账本，在今天的页面写下最后一行：“陈鹿又说了明天见。“

想了想，把“又“字划掉。

合上账本，继续上班。

货架上，那包辣条终于敢动了。它趁没人注意往旁边挪了一毫米，又一毫米。

被人用桃木剑戳了三下，它需要换个位置压压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