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命硬的陈鹿

2024年8月24日，晚上十一点零三分。

陈鹿觉得今天特别倒霉。

早上出门踩了狗屎，新鲜的那种，软的，还带热气。她低头看鞋底的时候，又被电线杆撞了脑门。上班更惨，服务器崩了三次，文档丢了两版，老板开会骂了一个半小时。中午外卖送错，她点的麻辣烫变成芥末味凉皮。下午空调坏了，整个办公室热得像蒸笼，她去茶水间接水，热水器炸了，溅了一裤子。

晚上加班到十一点，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手机只剩百分之三的电。

她叹了口气，开始往家走。

商务区到她住的老小区，走路二十分钟，中间会经过那家便利店。她想着去充会儿电，顺便买个便当。今天太惨了，需要一份咖喱鸡肉来续命。

她走在街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夜风有点凉，吹得她打了个哆嗦。

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跟着她。

它没有形状，或者说形状一直在变。像一团浓稠的黑雾，贴着地面滑行，躲在每一个她看不见的角落。它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干净，太干净了，像一块刚出炉的白馒头，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它已经跟了她三条街。

陈鹿突然停下脚步。

黑雾也停了，缩进旁边的树影里。

她弯下腰。

黑雾往前探了探，以为她要倒下。

她系了个鞋带。

然后站起来，继续走。

黑雾愣了一下。它不太理解人类为什么要把两根绳子绑在脚上，但这不重要。它继续跟上去。

陈鹿走到路口，正要过马路。黑雾从侧面包抄，打算在斑马线中间截住她。

这时候，她手机响了。百分之三的电，竟然还能响。

“喂？妈，嗯，还在加班，快回去了。嗯，吃了，别担心。“

她一边接电话，一边往旁边走了两步。

黑雾从她刚才站的位置穿过，扑了个空。

它困惑地回头。那个位置明明没有任何阻挡，怎么就扑空了？

陈鹿挂了电话，手机彻底黑屏。她把手机塞进口袋，加快脚步。快到便利店了。

黑雾第三次发起攻击。这次不绕弯子，直接从正面扑上去。

陈鹿突然打了个喷嚏。

“阿嚏！“

她的身体因为喷嚏往后仰了一下，黑雾从她鼻尖前方两厘米掠过，扑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垃圾桶哐当一声倒了。

陈鹿回头看了一眼。“什么鬼，谁把垃圾桶放这儿的。“

她揉揉鼻子，继续走。

黑雾从垃圾桶里爬出来，浑身沾满厨余垃圾。它愤怒了。已经不是为了吃她了，就是单纯想弄死这个女人。

它膨胀起来，变成一堵墙，挡在陈鹿面前。

陈鹿看不见它。她只觉得面前的空气有点闷，像要下雨。她抬头看了看天。

黑雾凝聚成一只巨大的手，朝她头顶拍下去。

这时候，便利店的自动门开了。

沈青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拿着垃圾袋，正准备扔垃圾。他看了一眼门外的景象，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卧槽。“

戚大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怎么了？“

沈青往旁边让了让，露出门外的画面。

陈鹿正低着头翻包找东西，而她头顶三米处，一只黑色的巨手正在往下拍。

然后。

陈鹿从包里摸出一把伞，撑开了。

红色的伞面迎着巨手升起，像一朵突然绽放的花。巨手碰到伞面的瞬间，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然后它散了，像被开水浇过的雪人，哗啦一下化成黑水，渗进地砖缝里，消失得干干净净。

陈鹿把伞收起来。

“没下雨啊？“她困惑地看看天，又看看伞，“刚才明明感觉有水滴下来。“

她把伞塞回包里，抬脚往便利店走。

沈青还愣在门口，手里的垃圾袋掉地上都没发现。

“让开。“戚大帅说。

沈青机械地挪了两步。

陈鹿走进来，看见他俩站在门口，有点意外。“你们干嘛？看星星？“

“扔垃圾。“戚大帅面无表情。

“哦。“陈鹿往便当柜走，“今天有咖喱鸡肉吗？我想吃咖喱鸡肉。“

“有。“

“太好了。“陈鹿的声音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虽然她不知道自己在庆幸什么，“今天太倒霉了，早上踩狗屎，中午吃错饭，下午被烫，晚上手机没电，刚才还差点被垃圾桶绊倒。“

她从便当柜最里面拿出那盒咖喱鸡肉，放进微波炉。“四十七秒拍一下，一分二十三秒再拍一下，对吧？“

“嗯。“

“我记住了。“陈鹿站在微波炉前等着，表情疲惫但平静，“不知道为什么，一进这家店就觉得今天的霉运到头了。“

沈青终于找回声音。“姐，你那把伞哪来的？“

“伞？“陈鹿想了想，“我妈给的，说红色辟邪。我本来不想带，今天早上出门她非塞给我，说今天宜带伞。“

“你妈干什么的？“

“退休工人啊，怎么了？“

沈青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向戚大帅，后者正在翻账本，表情像往常一样平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叮。“

四十七秒到了。陈鹿熟练地拍了一下左边。

“你们刚才看见什么了？“她头也不回地问。

沈青下意识想说实话，被戚大帅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垃圾桶倒了。“戚大帅说。

“哦，我也看见了。不知道谁放那儿的，绊死人。“

她继续盯着微波炉里转圈的便当。

沈青捡起垃圾袋，走出门扔了垃圾，把垃圾桶扶正。他站在门外，看了看四周。地上有一滩黑色的水渍，正在慢慢干涸。普通人来看，大概会以为是谁泼了一杯过期可乐。

但他知道那是什么。

他走回店里，凑到戚大帅旁边压低声音：“刚才那个，是老毕说的那种东西？“

“是。“

“它为什么跟着她？“

“她身上的味道。“

“什么味道？“

戚大帅没回答。

沈青自己得出结论：“替死鬼？老毕说的那个？“

戚大帅合上账本。“她不是替死鬼。“

“那是什么？“

“不知道。“

这是实话。他确实不知道。他只知道陈鹿身上有一种很特殊的气息，干净，纯粹，像一张没被任何东西污染过的白纸。这种气息对某些东西来说是致命的诱惑，但同时也是致命的毒药。

就像刚才那把红伞。普通的红伞，普通的尼龙布料，普通的金属伞骨。但在她手里撑开的时候，就变成了一把烧红的烙铁，把那团黑雾烫成了灰烬。

不是伞的问题。是她的问题。

“叮。“

一分二十三秒。陈鹿拍了一下微波炉，便当热好了。

她端着便当走到角落坐下，开始吃。吃得很快，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仓鼠。今天确实饿坏了，咖喱鸡肉的香味让她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好吃。“她含糊不清地说。

沈青凑到收银台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老板，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不知道。“

“你骗人。“

“我是收银员，我只知道她买了一盒便当，八块钱，微信支付。“

沈青翻白眼。“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说实话？“

“说了她也不会信。“

“万一信呢？“

“信了更麻烦。“戚大帅把账本收进抽屉，“她现在过得挺好，不需要知道那些东西。“

沈青想反驳，但找不到理由。确实，知道又怎样？知道了就能躲开吗？知道了就能变强吗？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更好。

就像他自己。什么都能看见，结果呢？在精神病院关了三年，出来还是个疯子。

“老板。“他又开口。

“干嘛。“

“你喜欢她吧？“

戚大帅没回答。

“你不说我也知道。“沈青嘿嘿笑，“你账本里记着她每次来的时间，你给她留最里面那盒便当，你刚才看见那东西追她的时候，眼睛都变了。“

“变成什么了？“

“变成想把那东西撕碎的眼睛。“

戚大帅没说话。

陈鹿吃完便当，把垃圾扔进垃圾桶，走到收银台前。“多少钱？“

“八块。“

她掏出手机，想起没电了，又摸出钱包，找了半天找出两张五块的。“没零钱，你有二十的吗？我换一下。“

“不用。“戚大帅从收银机拿出两块钱递给她。

“谢谢。“陈鹿收好钱，站着没走，犹豫了一下，“那个，我能在这儿充会儿电吗？手机没电了。“

“可以。“

“有充电线吗？苹果的。“

戚大帅从收银台下面摸出一根充电线递给她。

陈鹿接过去找了个插座插上，手机开始充电。她站在那里等着，百无聊赖地打量店里。“你们这儿挺干净的。“

“嗯。“

“每天都擦？“

“嗯。“

“那个理货员呢？刚才帮你扔垃圾的？“

“在仓库。“

陈鹿回头看了一眼，沈青正从仓库门缝探出半个脑袋，冲她挥手。

“他看起来挺正常的。“

“他确实挺正常的。“

“那为什么秦姐说他是精神病院出来的？“

“因为他确实是精神病院出来的。“

陈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说话真有意思。“

戚大帅没回答。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来了条微信。她低头看了一眼，表情有点复杂。“我妈问我到家没有。“

“那你回一下。“

“嗯。“她打字：到家了，洗洗睡了。

发完，有点心虚地看了戚大帅一眼。“我骗她的。“

“嗯。“

“你不骂我？“

“为什么要骂你？“

“骗人不对嘛。“

“你是怕她担心。“

陈鹿愣了一下，又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酒窝浅浅陷下去。

“你真的挺好的。“

戚大帅低头翻账本，没回答。

陈鹿看着他，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人好像从来不笑。她见过他很多次了，从没见他笑过。

“你为什么从来不笑？“

“笑不出来。“

“为什么？“

“没什么好笑的事。“

陈鹿想了想。“那我给你讲个笑话？“

“不用了。“

“我讲得很好笑的。“

“不用了。“

“真的很好笑。“

戚大帅抬头看她。“你再说一遍'不用了'，我就不收你电费了。“

陈鹿眨眨眼。“还要收电费？“

“充电一小时两块钱。“

“那我不充了。“她伸手要拔线。

“已经开始计费了。“

“我才充了两分钟！“

“不满一小时按一小时算。“

陈鹿的表情像吃了只苍蝇。她放下手，认命地站着，脸上写满“我今天真的太倒霉了“。

沈青在仓库门口看着这一幕，憋笑憋得肚子疼。

这就是他们老板的追女孩方式？收电费？

真是，活该单身一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