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流量密码
2024年8月20日，晚上十点零三分。
戚大帅正在给货架做SPA。
沈青蹲在仓库门口啃临期面包，辣条在货架最上层装死，老微波炉发出规律的“嗡嗡“声，像个打着鼾的老大爷。
一切都很平静。
然后门被撞开了。
不是一个人。
是七个。
打头的那位戚大帅认识。粉色头发，三个耳环，手机壳贴满亮片——前天被沈青吓跑的那位，今天带着援军杀回来了。
身后六个年轻人，男的穿得像韩剧群演，女的脸上的高光能给飞机导航。每个人手里都举着手机，有的架着自拍杆，有的脖子上挂着相机，活像一支装备精良的盗墓小分队。
“就是这儿！“粉发女孩兴奋地喊，“我跟你们说，这店绝了，那个理货员是精神病院出来的，官方认证！胸口别着牌子那种！“
戚大帅看着这群人涌进来，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
“欢迎光临。“
没人理他。
网红们像饿了三天的秃鹫扑进停尸房，手机镜头扫射全场。
“这货架好有年代感！“
“这微波炉绝了，昭和风！“
“老板你别动，我拍个特写！“
戚大帅被闪光灯晃了一下。
“本店禁止拍摄。“
“放心放心，我们打码！“一个戴棒球帽的男生说，“不露脸不露脸。“
“本店禁止拍摄。“
“哥，通融一下嘛。“粉发女孩贴过来，笑得能滴出蜜，“我们就拍个环境，绝对不拍你。“
“禁止。“
“那我们消费行吧？消费了就是顾客，顾客拍个照总可以吧？“
戚大帅沉默了一秒。
“消费多少？“
“每人一瓶水！“
“矿泉水两块，七人十四块。“戚大帅面无表情，“拍摄许可另收费。“
“多少？“
“一百。“
“一百？！“棒球帽男生跳起来，“敲诈！“
“明码标价。“戚大帅指了指收银台后面的墙。
所有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墙上确实贴着一张纸，记号笔手写，字迹潦草但清晰：
“拍摄许可费：100元/次。时长不限，设备不限，后果自负。“
最后四个字用红笔圈了三圈。
粉发女孩眨了眨眼睛：“后果自负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戚大帅收起抹布，“你们拍到什么，都跟我没关系。“
“能拍到什么？“
“不知道。“
“行行行，一百就一百！“粉发女孩掏出手机扫码，“值了！就冲那个精神病理货员，这波流量稳赚不亏！“
付款成功的提示音响起。
戚大帅看了一眼手机，把钱转进微波炉基金。
“请。“
网红们欢呼一声，四散开来。
有人拍货架，有人拍冰柜，有人对着老微波炉来了段深情独白。棒球帽男生甚至趴在地上，用一个能把腰闪了的角度拍地砖。
“这地砖有故事！“他激动地喊，“你们看这道裂缝，像不像一道伤疤？“
那道裂缝是上周周大明搬货的时候砸出来的。
戚大帅没解释。
“精神病呢？“粉发女孩四处张望，“那个理货员呢？“
仓库门开了。
沈青走了出来。
他今天换了身衣服。不是精神病院的文化衫，是一件灰色卫衣。但胸口别着一个新的胸牌，歪歪扭扭地手写着：
“灵异顾问·沈青“
粉发女孩愣住了。
“你不是精神病吗？怎么变灵异顾问了？“
“转型了。“沈青一脸严肃，“精神病污名化严重，灵异顾问专业对口。“
“专业对口？“
“我能看见你们看不见的东西。“沈青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阴阳眼，祖传的。“
网红们互相看了看，眼睛全亮了。
“真的假的？“
“你能看见什么？“
“你能看见鬼吗？“
沈青扫视一圈，目光在每个人身上停留两秒。
“你，“他指着棒球帽男生，“你左肩上趴着个东西。黑的，毛茸茸的，腿挺多。“
棒球帽男生的笑容僵住了。
他下意识扭头看自己的左肩。
什么都没有。
“哈哈哈哈！“粉发女孩笑出声，“吓死我了，还以为真的！“
“你，“沈青转向她，“你头顶有团黑气。最近是不是老做噩梦？梦见自己往下掉，一直掉，怎么都落不到底？“
粉发女孩的笑声戛然而止。
“……你怎么知道？“
“我说了，“沈青耸耸肩，“祖传的。“
空气安静了三秒。
“绝了！“一个女网红突然尖叫起来，“这演技绝了！氛围感拉满！“
“快拍快拍！“
“沈老师再来一个！“
沈青被七八个手机镜头包围，像个被游客围观的动物园狮子。他倒是不怯场，挨个“问诊“。
“你脾胃不好，少喝冰的。“
“你最近有桃花，但是歪脖树上长出来的，别摘。“
“你家里是不是养了只猫？橘色的？那猫有问题，晚上别让它进卧室。“
“你为什么知道我家猫是橘色的？！“
“黑气是橘色的。“
“？？？“
网红们又惊又笑，闹得像个综艺录制现场。
戚大帅站在收银台后面，眼皮都没抬。
他的余光扫过货架最上层。
辣条在动。
它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沈青身上，正在以每秒零点五毫米的速度往货架边缘蹭。
戚大帅没动。
他只是用指关节轻轻敲了敲收银台。
“笃。“
辣条僵住了。
然后它以十倍速缩回薯片堆里，再也不敢动弹。
“老板！“粉发女孩突然跑过来，“你也来一个呗！说点什么！“
“说什么？“
“诡异的事儿啊！这店里有没有发生过什么灵异事件？“
戚大帅看着她。
“有。“
“真的？！什么事？“
“之前有个人来抢劫。“
“然后呢？“
“他疯了。“
“怎么个疯法？“
“一直说辣条成精了。“
粉发女孩愣住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辣条货架。
那排辣条整整齐齐地躺在那儿，包装袋上的卡通人物正对着她，笑得十分无辜。
“哈哈，“她干笑两声，“老板你真会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
粉发女孩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
就在这时，棒球帽男生的相机突然发出一阵电流声。
“怎么回事？“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我刚才明明充满电……“
“我的手机也是！“另一个女网红惊叫，“突然只剩百分之三了！“
“我的黑屏了！“
“我的卡死了！“
七个人的设备，同一时间，集体罢工。
没电的没电，黑屏的黑屏，死机的死机。
粉发女孩疯狂地戳着屏幕：“不对啊！我刚才拍的视频呢？怎么全没了？！“
“我的相册也空了！“
“我存储卡里三个G的素材呢？！“
戚大帅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抓狂。
“说了后果自负。“
粉发女孩猛地抬头：“你干的？！“
“我是收银员，不会修手机。“
“那为什么我们的设备全坏了？！“
“不知道。“戚大帅指了指门口，“隔壁有手机维修，明早九点开门。“
粉发女孩气得脸通红，刚要发作，沈青突然开口了。
“我劝你们，“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别把今晚的事儿说出去。“
“为什么？“
“因为你们拍到的那些东西，“沈青指了指天花板，“它们不喜欢被拍。“
所有人抬头看向天花板。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盏老旧的日光灯，发出微弱的“嗡嗡“声。
“噗。“
灯闪了一下。
只一下。
但足够让所有人的心跳漏了一拍。
“走了走了走了！“
棒球帽男生第一个冲向门口，脚底抹油，跑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其他人紧随其后，“呼啦“一下全跑光了。
粉发女孩走在最后。
她回头看了一眼便利店，看了一眼收银台后面的戚大帅，看了一眼仓库门口微微笑着的沈青。
“你们这店，“她声音发抖，“到底是什么地方？“
“便利店。“戚大帅说，“二十四小时营业，欢迎下次光临。“
粉发女孩夺门而逃。
店里恢复了安静。
沈青趴到收银台上，笑得见牙不见眼。
“一百块，血赚。“
“你刚才说的那些，“戚大帅看着他，“真的假的？“
“哪些？“
“黑气，噩梦，橘猫。“
“真的啊，我又没骗人。“
“那左肩上趴着的东西呢？“
“也是真的。“沈青往门口努了努嘴，“不过现在不在他肩上了。刚才吓跑了，跟着他一块儿跑的。“
戚大帅沉默了一秒。
“那盏灯呢？“
“不是我。“沈青摇头，“它自己闪的。可能接触不良。“
戚大帅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
那盏日光灯安安静静地亮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嗯。“他收回目光，拿出账本。
“8月20日，晚。网红七人，矿泉水七瓶，十四块。拍摄许可费一百块。总收入一百一十四块。设备故障与本店无关。“
想了想，又加一行：
“日光灯疑似接触不良。或者不是。待观察。“
合上账本。
他走到货架前，拿起那包装死装了一整晚的辣条。
“今天表现不错。“
辣条的包装袋微微鼓了一下。
戚大帅把它放回原位。
“继续装。“
门外，七个网红站在街角，对着自己的手机发呆。
所有的视频、照片、直播记录，全部消失。
干干净净。
就好像今晚从来没发生过。
粉发女孩盯着自己空白的相册，打了个寒颤。
“我再也不来这家店了。“
“我也是。“
“我也是。“
七个人互相看了看，一哄而散。
跑得比来时还快。
店里，沈青趴在收银台上，看着他们落荒而逃的背影。
“老板。“
“嗯。“
“那盏灯，真是接触不良？“
戚大帅拿起拖把，开始拖地。
“是。“
沈青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三秒。
然后笑了。
“行。“他站起身，往仓库走，“这店里的事儿，我学会不问了。“
仓库门关上了。
戚大帅继续拖地。
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安静地亮着。
亮得很稳。
稳得像是在憋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