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热心市民秦女士
2024年8月23日，晚上七点四十二分。
微波炉基金：455.5/799。
戚大帅准时到店。
周大明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看见他就像看见救星，眼眶都红了。“小戚你可算来了，今天腰疼得厉害，弯不下去，货架底下那层我都没擦。“
“知道了。“
“还有，那个疯……咳，小沈，他今天一直在仓库里待着，我问他要不要吃饭，他说你扣了他的火腿肠。“
“嗯。“
“你扣人家火腿肠干什么？“
“他话多。“
周大明张了张嘴，觉得这理由很离谱，但没法反驳。他拎起包，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仓库方向，压低声音：“那小子今天一直盯着辣条货架看，看得我心里发毛。你说他是不是想偷东西？“
“不是。“
“那他看什么？“
“看热闹。“
周大明更迷糊了，但他不想问了。腰疼，累，想回家躺着。摆摆手走了，临出门还撞了一下门框。
店里安静下来。
戚大帅走到仓库门口，敲了两下。“出来干活。“
门开了一条缝，沈青探出半张脸，嘴里叼着一片过期全麦面包，表情幽怨得像只被主人抛弃的流浪狗。
“火腿肠呢？“
“扣了。“
“凭什么？“
“你昨天多嘴，让止戈司那俩人多待了三分钟。三分钟是成本。“
“我就说了一句话！“
“一句话值一根火腿肠。“戚大帅把拖把递给他，“今天别说话，干完活给你两根。“
沈青接过拖把，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两根补不回昨天那根。“
“那就三根。“
“成交。“
沈青叼着面包开始拖地，动作比昨天积极多了。戚大帅走回收银台，翻开账本，正要记今天的待办事项，门开了。
秦芸风风火火冲进来，脚踩恨天高，走路带风，一进门直奔收银台。“小戚！听说隔壁装修快完了？“
“嗯。“
“那你终于能睡个好觉了。“秦芸一屁股靠在收银台边上，从包里掏出一把瓜子开始嗑，“刘婶说你都快熬成熊猫了。“
戚大帅没说话。他确实有黑眼圈，但那不是因为装修。
“对了，“秦芸嗑着瓜子，眼珠子一转，“你那微波炉攒到多少了？“
“四百五十五块五。“
“还差多少？“
“三百四十三块五。“
“那快了呀！“秦芸拍了一下收银台，瓜子壳飞出去两个，“等你买完微波炉，姐给你介绍对象的事儿可不能忘啊。“
戚大帅低头看了一眼那两个瓜子壳，落在刚擦过的台面上，格外显眼。
“清洁费一毛。“
“什么？“
“你的瓜子壳。“
秦芸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伸手把瓜子壳扫进手心扔进垃圾桶。“行行行，算姐欠你的，下次请你吃饭抵了。“
“不用，我不吃饭。“
“不吃饭你吃什么？喝西北风？“
“吃包子。“
秦芸被噎了一下。她发现每次跟这小子说话，都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门又开了。
陈鹿走进来。
今天她穿着一件灰色卫衣，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黑眼圈比戚大帅还重，整个人像一株被霜打过的白菜。
“老样子。“她连招呼都没打，直接往便当柜走。
秦芸的眼睛亮了。
她看看陈鹿，又看看戚大帅，眼珠子转了两圈，嘴角慢慢咧开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哟，这姑娘面熟啊，是不是经常来？“
陈鹿正在便当柜前挑选，闻言抬头。“嗯，下班顺路。“
“顺路好啊顺路好。“秦芸嗑着瓜子往陈鹿那边晃，“姑娘，你在附近上班？“
“商务区那边。“
“互联网公司？“
“嗯。“
“经常加班吧？“
“嗯。“
“单身吧？“
陈鹿的手顿了一下。她转头看向秦芸，表情有点困惑。“阿姨，您是？“
“阿姨“两个字让秦芸的笑容僵了零点五秒，但她很快恢复。“叫姐，叫姐。我是隔壁足浴店的，跟小戚老熟人了。“她凑近陈鹿，压低声音，但音量足够让整个店都听见，“姑娘，你觉得我们小戚怎么样？“
陈鹿愣住了。
戚大帅的手停在账本上。
沈青拖地的动作慢了下来，耳朵竖起来了。
角落里，宋一凡趴在桌上睡着了，键盘上又多了一行“gggggg“。
“我，什么怎么样？“陈鹿的声音有点结巴。
“就，“秦芸往收银台方向努努嘴，“那个，你觉得他人怎么样？长得还行吧？虽然话少了点，但老实，踏实，不乱花钱，攒钱买微波炉都攒了快半年了。“
陈鹿的脸开始发红。她下意识往收银台看了一眼，正好对上戚大帅的目光。
两人同时移开视线。
“我，我就是来买便当的。“陈鹿低头从便当柜里拿出一盒咖喱鸡肉，脚步飞快地往微波炉走。
“买便当也可以顺便了解一下嘛。“秦芸锲而不舍地跟上去，“你看你每天这么晚下班，他每天上夜班，多合适啊，作息都是反的，正好互补。“
“什么互补？“陈鹿把便当塞进微波炉，手有点抖。
“就是你睡觉的时候他上班，你上班的时候他睡觉，谁也不打扰谁，偶尔吃个饭就行，多省心。“
陈鹿的脸更红了。她盯着微波炉里转圈的便当，恨不得自己也钻进去转几圈。
“四十七秒。“戚大帅的声音从收银台传来。
“啊？“
“四十七秒的时候拍一下左边。“
陈鹿回过神，在四十七秒的时候拍了一下微波炉左侧。微波炉咔嗒一声，继续转。
“一分二十三秒再拍一下。“
“知道了。“
秦芸看着这一幕，眼里的光更亮了。“你看你看，你们多有默契。他说拍你就拍，连问都不问。“
“那是因为这微波炉有毛病。“陈鹿的声音有点虚。
“有毛病才好嘛，有毛病才需要磨合嘛。“秦芸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感情就是这样，刚开始都有毛病，拍着拍着就顺了。“
沈青终于忍不住了，拄着拖把插嘴：“姐，你这比喻，把人家姑娘比成微波炉了。“
秦芸一愣，然后大笑。“哎呀，我就是打个比方。“
陈鹿的脸已经红到耳根。她低着头，眼睛盯着微波炉，数着秒，恨不得时间快点过去。
“叮。“
便当终于热好了。陈鹿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把便当抢出来，快步走向收银台。“多少钱？“
“八块。“
她掏出手机，扫码，付款，全程没敢抬头。
“谢谢惠顾。“
陈鹿转身就走，快得像后面有狗在追。
“哎，姑娘，你还没说你叫什么名字呢！“秦芸在后面喊。
陈鹿头也不回。“陈鹿！“
门关上了。
秦芸站在原地，满意地点头。“陈鹿，好名字。小戚，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
“记住什么了？“
“她叫陈鹿，第三次来，每次都买咖喱鸡肉，上周开始固定九点半左右到，加班的时候会晚一点。“
秦芸愣住了。沈青也愣住了。角落里，宋一凡翻了个身，键盘上多了半行“hhhhh“。
“你记这么清楚？“秦芸的语气变了，带着一种“我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的意味。
戚大帅低头翻账本。“顾客消费习惯统计，方便备货。“
“备货？备什么货？“
“咖喱鸡肉。“
“专门给她备的？“
“专门给晚上九点半前后会来的顾客备的。“
“那不就是她？“
戚大帅不说话了。
秦芸拍了一下大腿，笑得花枝乱颤。“小戚啊小戚，你嘴上说不要，身体倒是挺诚实的。“
“我没说不要。“
“那你说的是什么？“
“我说的是，你的瓜子壳清洁费一毛，刚才只扔了两个，地上还有一个。“
秦芸低头一看，果然有一个瓜子壳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脚边。
“服了服了。“她弯腰捡起来扔进垃圾桶，“行，一毛钱，记账上，下次一起算。“
她晃悠悠往门口走，临出门回头：“小戚，那姑娘不错，别错过啊。等你买完微波炉，姐就不给你介绍别人了，就撮合你俩。“
门关上了。店里安静下来。
沈青拄着拖把，盯着戚大帅看了三秒。“老板。“
“干什么。“
“你脸红了。“
“没有。“
“有，我能看见。“
“你能看见的东西多了。“戚大帅翻过一页账本，“拖你的地，少说话，不然火腿肠再扣一根。“
沈青闭嘴了。但他嘴角挂着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继续拖地，拖到便当柜附近的时候停了一下。那台老微波炉安静地立在柜台上，转盘上还有一点咖喱的痕迹。
“老板。“
“又干什么。“
“你那微波炉基金还差多少来着？“
“三百四十三块五。“
“那你加油。“沈青的声音带着揶揄，“买完微波炉，秦姐说要给你介绍对象呢。“
“她介绍的不用。“
“为什么？“
“因为已经有了。“
沈青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咧开嘴，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
“老板，这话我可记住了啊。“
“记住也没用，你说出去没人信。“
沈青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他是个疯子，疯子说的话，谁信呢？
他继续拖地，心情莫名好了起来。虽然火腿肠被扣了，虽然只能啃过期面包，但他今天听到了一个秘密。一个只有他知道的秘密。
角落里，宋一凡终于醒了。他揉着眼睛，茫然地看着空荡荡的店，然后低头看向电脑屏幕。
满屏的“gggghhhhggggg“。
“我的论文！“
惨叫声在夜色中回荡。
戚大帅头也不抬。“趴桌费两块，睡了一个半小时。“
“我没睡那么久！“
“监控有记录。“
宋一凡闭嘴了。默默掏出手机，扫码，付款，然后开始疯狂按删除键。
沈青在旁边拖地，一边拖一边哼歌。老微波炉咔嗒响了两声，像是在附和。
戚大帅在账本上写下最后一行：“8月23日，晚。秦芸来撮合，陈鹿跑了，宋一凡睡过头。微波炉基金455.5，待更新。备注：咖喱鸡肉明天多进两盒。“
想了想，又在“备注“后面加了个括号：“（与顾客消费习惯无关）“
然后把括号划掉了。
又写上。
又划掉。
最后整行涂黑了。
沈青从旁边经过，瞄了一眼那团黑色的涂鸦，什么都没说。
但他笑得更开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