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福报尽头
下午三点十七分，天穹科技第 37层办公区的中央空调又开始漏水，几滴凉水滴在陈默后颈，他却没工夫擦——屏幕右下角的项目倒计时鲜红刺眼，距离“致命 bug”修复截止只剩 47分钟，而他的眼皮已经重得像粘了 502胶水。
“陈哥，帮我看眼这段循环逻辑！”实习生小李抱着键盘凑过来，黑眼圈比陈默的还重。陈默刚要伸手，桌上的内部通讯软件突然弹出个猩红图标，像滴在白纸上的血。
不是催命的“@所有人”，是 HR专属的“最终沟通”标识。
陈默的指尖在鼠标上顿了三秒，指节因为常年敲代码泛着不正常的青白。他点开标图的瞬间，标准得像讣告的邮件模板弹了出来：“亲爱的陈默先生，基于公司战略调整，您的岗位将被优化……感谢您七年来对‘福报文化’的卓越贡献。”
“贡献”两个字像针，扎得他太阳穴突突跳。胃里的隔夜外卖和速溶咖啡开始翻涌，他想起上周通宵改方案时，总监杨振宇拍着他的肩说“老陈是技术支柱”，现在看来，这支柱说拆就拆。
他下意识摸向工位隔板——那里贴着张边缘卷毛的合影：妻子林薇靠在他怀里笑，女儿小雨举着棉花糖，嘴角沾得雪白。照片是四年前拍的，那时林薇还没查出癌症，小雨也没因为他加班错过最佳治疗时间。
“嗡——”裤兜的手机震得大腿发麻，陈默掏出来的手都在抖。银行短信像道死刑判决：“尾号****房贷本月应还 83647.52元，最后还款日今日，逾期将启动资产处置。”
八万三。他盯着数字看了半分钟，突然笑出声，笑得肩膀发颤。七年“福报”换来的 N+1补偿金，连这月房贷的零头都不够。
“陈哥，你咋了？”小李怯生生的声音传来。隔壁工位的小王却探过头，脸上堆着油腻的笑：“听说今天优化名单有你？也是，现在都要‘互联网思维’，老技术员确实……”
“闭嘴。”陈默的声音冷得像冰，小王识趣地缩了回去，敲击键盘的声音瞬间变得震天响，像是在划清界限。
“陈默！A1会议室，带工牌！”HR张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她踩着十厘米高跟鞋走过来，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像手术刀，“别耽误后续流程，大家都忙。”
陈默站起来时，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儿，引得周围人都低头——没人抬头看他，没人说一句“保重”。这就是他奋斗了七年的地方，榨干他的青春后，连句体面的告别都欠奉。
走廊尽头的会议室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杨振宇的嘶吼：“996是福报！把潜力榨干才能上市！想想纳斯达克的钟声！”陈默隔着门缝看进去，杨振宇正挥舞着手臂，西装领口别着的限量版钢笔闪着光——那钢笔，是用他去年的年终奖买的“团队奖励”。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张莉和法务已经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个薄薄的文件袋。“签了吧，”张莉把笔推过来，“额外给你一个月工资当‘关怀金’，条件是签保密协议，放弃追诉权。”
“自愿离职？”陈默看着文件标题，突然觉得荒谬。他想起林薇临终前拉着他的手，气若游丝地说“别加班了，回家看看小雨”，那时他正抱着电脑开远程会议，连最后一面都没好好陪。
“陈先生，抓紧时间。”法务推了推眼镜，语气不耐烦。陈默的指甲掐进掌心，血腥味在嘴里散开——他签了，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像在给自己的七年敲丧钟。
收拾东西时，他只装了三样：用了七年的保温杯，写满笔记的算法书，还有那张合影。抱着纸箱走出办公区时，没人抬头，只有键盘声像送葬的哀乐。电梯里的镜子映出他的模样：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窝深陷，活像个刚从地狱爬出来的鬼。
走出天穹科技大厦，初秋的风裹着沙尘扑在脸上，陈默打了个寒颤。他抱着纸箱漫无目的地走，路过儿童医院时，心脏猛地一揪——小雨最后一次住院，他就是在这门口，一边接杨振宇的催命电话，一边看着救护车呼啸而过。
不知走了多久，他停在一栋老筒子楼前。这是他和林薇刚结婚时住的地方，顶楼天台的门永远虚掩着。他鬼使神差地走上去，把纸箱扔在角落，保温杯滚出来，发出清脆的响声。
天台边缘的水泥护栏不到膝盖，陈默爬上去时，风刮得衬衫猎猎作响。脚下的城市像个巨大的蜂巢，无数人在格子楼里忙碌，就像曾经的他。他想起林薇的眼泪，小雨的哭声，想起那笔还不上的房贷，突然觉得累了——太累了。
他闭上眼睛，松开抓着护栏的手。身体前倾的瞬间，头顶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像天被撕开了个口子！
陈默猛地睁眼——天空裂开道巨大的锯齿状裂口，灰紫色的雾气从里面涌出来，像粘稠的血。那雾气蔓延得飞快，转眼就吞没了半个城市，摩天楼、高架桥、车流，全被染成了诡异的灰紫。
“这是……什么？”他还没反应过来，雾气已经扑到面前，带着铁锈和甜腻的怪味，顺着口鼻钻进肺里。
下一秒，无数声音炸响在他脑子里——
“裁掉陈默，我的游艇首付就够了！”是杨振宇的声音，得意得像偷了腥的猫。
“赶紧签完走人，晚上还要去米其林打卡呢。”张莉的声音尖利又刻薄。
“爸爸，我怕打针，你什么时候来呀？”小雨的哭声像针，扎得他太阳穴剧痛。
“快跳啊！拍下来肯定上热搜！”楼下有人在喊，声音里满是疯狂。
亿万种声音在他颅内冲撞：贪婪的、恶毒的、绝望的、痛苦的……陈默抱着头惨叫，眼前的世界开始扭曲，灰紫色的雾气裹着他，像要把他的灵魂都吞掉。
他的身体开始下坠，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他看见自己咳出的血滴在护栏上，发出“嗤嗤”的声响，冒起一缕淡紫色的烟。
而那片灰紫色的雾里，似乎有无数双眼睛，正盯着他这个“猎物”，缓缓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