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忐忑不安中,一宿无话,待到天明,金凤早早已经起床,如往常一样做饭,将地瓜削得干净,搭配这一点儿大米,又炒了点蘑菇配绿豆芽儿。
“金凤,你是不是给野鸡喂了什么?怎么一夜就死了?”
婶婶的声音,带着责问的口气。
金凤呆愣了几秒,一时不知所措,只是喃喃地回应:“我没有。”
也许真的是气死了吧。它原本自由自在地在竹林里呼朋引伴,无忧无虑地每日里唱歌跳舞,是竹林里快活的精灵。而一旦被人类俘虏,它惊惧自己竟然被人类关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再也没有了自由,它担忧自己是不是随时可能被人类拔毛饮血地吃掉,它悔恨自己怎么那么愚蠢,落到如此下场。
在生命已经完全不在自己掌控之中的时候,再深刻的后悔已经完全没有意义,惊惧和濒临死境的绝望笼罩了它的世界,一直延续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也许是天气寒凉,冻死的呢?”看着婶婶脸上的不忿,金凤又小心翼翼的找个借口儿,大家都不是医生,谁说得准呢?
“一定是你这个丫头片子搞的鬼,还不老实,等会你别想吃!”说完,她也不搭理令人晦气的金凤,干脆将就着刚刚没有熄灭的火烧了一盆开水,笼子里捞出死掉的野鸡,拔毛剖肚,剁肉上锅。
金凤依然只有眼馋的滋味,哪怕是一只死去的野鸡,在野外躲藏的日子里,一只死亡的野鸡也显得弥足珍贵。
在爷爷的带领下,一家人朝大山深处搬了家。
一路上的环境比原来的地方要恶劣得多,这里杂草丛生,完全没有路,各种各样的大树一棵棵拔地而起,高高耸立在空中,将广阔的天空密密麻麻的切割成无尽的迷宫一样,一缕缕阳光被切割成一道道清晰的宽宽窄窄的光线,那浮动的金色和大自然深深浅浅的绿不停地交织着,像在编织着一个超脱世俗的神话的梦,编织着一个如梦如幻的世外桃源的梦。
一群人踩在松松软软的树叶上,高高矮矮的草丛中,发出细细碎碎地声响,打破了深山的静谧。
突然看到一只黑棕色的松鼠,摇着蓬松的大尾巴,从地上直溜溜得爬上大树,眨眼间的功夫就消失不见。
也许松鼠正一声不吭地潜伏在某丛树叶的包围里,一动也不敢动地弓着腰,寻思着这是哪里跑来的大怪兽,吓死本松鼠大人。
也许借着层层叠叠的枝叶,松鼠早已经躲进了一个隐蔽的小洞,那个小洞刚好可以容纳一只松鼠出入,仿佛可以从洞口看到松鼠小小的脑袋上正滴溜溜地滚动着乌黑发亮的小眼睛。
也许身姿矫捷的松鼠通过大树间枝连着枝叶连着叶自然形成的天桥,从一棵树飞奔到另一棵树,不停的飞奔和跳跃,早已逃之夭夭,在远远的即将看不到的角落了,还回首回报一个诡异而胜利的微笑。
一条妖艳的小蛇懒洋洋的盘在树根下的一片宽阔的圆叶上,身上的花纹最突出的是那一块一块鲜艳的红,像一束束燃烧的火焰,像一朵朵怒放的小花,又像不停发出警告的号角,不停的警示着“别打扰我,否则让你没有回头路的好看”。它一点儿也不担惊受怕那些从远处慢慢走来,不停敲响各种声音的人类,就那么懒洋洋的孤傲的无所谓的盘在那里,使得人类只能静悄悄地又害怕又谨慎地远远绕过。
一只老猴子发出了尖锐的声响,不一会儿此起彼伏的到处都想起杂乱的猴叫声,到处都是树枝晃动的声音,几团黑色的影从头上一晃而过,几个跳跃,向远处奔去,有一只落单的小小的棕毛猴子,手里抱着一个黑色到看不真切的果子,瞪着大大的眼睛,圆溜溜的,几乎占据了半个脑袋,显得那么楚楚可怜又天真无邪,它看着我们,我们也好奇地看着它,突然一直大猴子从远处窜过来,长长的手臂一把捞起发呆的小猴,又逃窜而去……一切都是那么惊奇,晃眼间又好像没有发生过一样。
最后,我们决定暂时隐藏在一个隐蔽性极高的山洞里。这个山洞隐藏在一片悬崖峭壁之上,从山上到洞口,根本就没有路,只将一根野藤绑在腰间,顺着陡峭的斜坡慢慢地拽着一路的杂树枝滑到半山腰,踩到一处窄窄的平地上,背靠山体小心翼翼地往一边走个几步路,就可以看到隐藏在杂树野藤间的低矮的洞口了。
爷爷说,这个洞口是他们年轻时发现的,当时因为山洞里面也太低矮,他们两三个年轻人,为了临时歇脚舒服,愣是用人工加高加深了许多,才有了如今勉强可以容人的山洞。
爷爷说,年轻就是好,有使不完得干劲。
随着喧闹非凡的鸟叫声起床,所谓的床,不过是沿着墙角临时铺了一些干燥的杂草,铺上一层被单,盖上过冬的厚衣,夜里有些许的凉意,又转过身,蜷缩得更紧了。
走出洞口,就可以看到满眼的大山,起起伏伏,一重高过一重,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山坳,山坳里白雾充盈,那些白雾只有到了正午才会慢慢散去,彻底露出真容来,然而在多雨的日子里,那些白雾便一整日一整日慢慢地浮动着盘旋着,宛如一个狰狞好斗的怪兽终于放下了所有的防备,脱去了所有的伪装,一脸安详的沉睡而去。
脚下的植物,有细细长长的,这种草随处看可见,别说是这大山里,就是那农田里院子里也是极为常见的,生命力极为顽强,顽强到令人头疼,而如今,在大山里的这些草儿,自由自在的再也没有人类的嫌弃,悠然自得地享受着上天恩赐的雨露阳光。
还有椭圆椭圆的,叶片大且厚实,通体的绿色不老气也不娇气,浓郁得像满满的绿汁就要随时滴落下来似的,它匍匐在地上,一丛一丛的,十分引人注目,但同时不可忽视的就是层层浓密的叶片下通体的刺,优雅中隐藏着最后的倔强。
大片大片的蕨类植物在这里随处可见,小小的叶片有规律的排列成一片一片,深绿浅绿的颜色自由的晕染着,它们大概在这里坚守了无数的岁月,浓密的蕨类植物下面,是厚厚的一层或腐败或干燥的枯叶,有蕨类植物自己的,有大树上飘落下来的,也有其它各类植物遗留下的,这些枯叶都是山中取火的好帮手,只要抓上那么一把,沾上一丁半点的火星儿,它就轰轰烈烈的燃烧起来……
山中无日月,做完家事,坐在洞口闲听清风过林,闲看云卷云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