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

金凤全身素裹，头戴孝帽，手执孝杖，侧跪在大门旁，朝着过来祭奠的亲朋好友一次次下跪回礼。

这样的礼节，她并不陌生。

大厅里躺着两个人，一个是公公，一个是昨天早上才过世的女儿。

回想昨日，一路奔跑，一路眼睁睁地看着女儿的生命气息彻底的消散。一时之间，她彷徨失措，茫然四顾，已经失去了赶路的动力。

天地之大，人命不过蜉蝣，不知所起，不知所归。

双腿一软，跪倒在马路边，哭得嘶声裂肺，不能自已。

一个家庭，转瞬之间，公公死了，女儿死了，丈夫与人私奔，我一个妇人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云桥！你快来啊！你到底死哪里去了！还稀不稀罕你的父亲！你女儿！你算个什么玩意儿！”

纵使声音再大，也消散在无边无际的天地之间，没有回响。

渐渐地，渐渐地，泪停了，寒风吹干了脸颊上的泪迹，冰冰凉凉的，带着皮肤干裂的疼痛。

心也渐渐地冷了，冰冷得像冰天雪地里封锁的大江，尽管，那冰层底下是翻涌的江潮。

她决定一辈子不再奢求他，不再原谅他，他们的婚姻算是彻底结束了。一个不守道德的人，凭什么叫自己去自欺欺人地守着道德？就像现在这样活生生地守没了公公？守没了女儿吗？

她笑了，眼前一遍一遍闪过女儿活泼可爱的模样，轻轻的拍着女儿，哼起她最熟悉的歌谣，一遍一遍，一遍又一遍。

不知唱了多久，她决定还是带女儿回家，她不能为了自己的伤痛丢下一大堆人不管。

你可以不管事，但是脸面得搁在那里。

起身，一阵头晕目眩，眼前一遍漆黑，她摇摇头，睁大眼睛，勉强朦朦胧胧地能看到一些光亮，只是头更晕了，身子再也站立不住。

再等她醒来的时候，就是今天早上了，一个族嫂端来一碗稀饭，全面点缀着碎肉葱花，安慰了好一番。

告诉她，她已经怀孕了，得保重些身子。

她一时分不清这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或者说好坏都已经不是那么重要。

院门口一声震天的哭声打破了悲伤压抑的气氛。

金凤扶着孝杖站起身来，一眼望见叔叔婶婶相携而来。

婶婶没有了往日的理直气壮容光焕发，不过是一段日子没见，两鬓竟然已经斑白如雪，只在随意绾了一个低垂的发髻，不着任何珠钗，一身宽松的简洁暗沉的长袍子，直达膝盖，但佝偻着背，并没有体现出两分长袍的高贵典雅来，反而好像一下子年老了数十岁。

她倚靠着叔叔，哭得悲天怆地，甚是伤感。

叔叔搀扶着她，一路缓行，一脸肃穆。

院子里的亲朋乡邻，纷纷停下了手里事儿，一个个好奇地探出头去，目不转睛地盯着，直到叔叔婶婶跪倒在大厅门口。

金凤也木然地跪下来，回礼。

周围挤满了人，交头接耳指指点点地说个不停。

有说：这妹子简直是太不地道了，自己亲哥哥走了，现在才来。

有说：真的是不像话，养的女儿结婚了还不守妇道，连清白好日子也不珍惜，福气都活该被糟蹋完了。

有说：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自己女儿嫁过来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

有说：还不是嫌弃呗，把自己不稀罕的侄女塞过来，结果，害了多少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