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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飞过的痕迹

共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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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接连几日里,女儿一直反反复复发着烧,一直没个消停,一会儿拿着自己给她做的风车活活泼泼地满院子里跑,发一身的汗,小脸儿红成一片血色,细溜溜的小辫儿也跟在脑后一颤一颤的,一会儿哭着闹着要妈妈抱抱,泪珠儿一串一串直掉,一副不达目标誓不罢休的模样。

尤其是夜晚,总是会突然高烧起来,即使是喂了草药,不停的擦拭,也往往要折腾到后半夜,东边微微泛了白。

这样日复一日也不是办法,只得去镇上的丈夫那买了几副药,日日煎服。

空气中一连几日药味弥漫,在药物的浸润中,女儿似乎也渐渐有了起色,夜晚勉强能不哭不闹了,只是仍然睡得浅,旁边一丁点儿声响就会引起她闭着眼睛,惊恐的大喊大叫。只有你抱住她,说着宝宝乖乖,哼着她熟悉的曲儿,她才能渐渐地放松下来,逐渐恢复安静。

过了几日,又突然发起烧来,和往日里一般。

这次金凤不敢耽搁,找云桥讨了点钱。他半抬着眼眸冷冷地盯着你看了半晌,空气显得格外的冰冷,好像要凝固了一般,直到他突然打了一声响亮的饱嗝,一股子陈酿的酒气冲天而起,熏得金凤也眯起了眼,胸口一阵反胃,差点呕吐出来。

他轻蔑地挑了挑眉尖,转过身后,将一个小小的浅绿色钱包扔过来,砸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咣当声。

细看那钱包上,正面绣着蝴蝶戏牡丹,两朵一大一小的大红牡丹遥遥相望,两只粉黄色的蝴蝶成双成对,下面垂着一挂五彩丝绦。

这,就是思颜在那年端午送给云桥的香囊,将里面的香料倒出,装上一些银钱,倒也勉强算得上钱包儿。

金凤倒出全部的银元,一枚一枚倒在地上叮当响,有一枚格外的不怎么听话,直溜溜地滚得老远,直到卡到门槛缝里,再也动弹不得。

强压着心头闪过的阵阵翻江倒海的屈辱,默默地将钱包放在地上,一枚一枚捡起所有的硬币,方才退了出来。

含着泪花,抱紧了女儿,赶上马车,这一次,直奔县城。

烧很快就退了下去,精神头不足,总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开始总爱睡觉,偶尔还一惊一乍地惊醒,用尽全部的力气大喊大叫地呼唤着妈妈。

无论多远多近,心,总被她的呼唤声纠成一团,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公公说,这孩子这样老吃药不行,是药三分毒,能快点好才是真理。只怕是惹了什么脏东西,我去请个神婆来,驱赶驱赶,试试也没有错。

果然,神婆被公公请来了。

神婆一身黑色的棉衣棉裤,花白的头发上戴着一顶陈旧的深棕色毛线帽子,肩上扛着花布包袱。下面的门牙少了四颗,露出黑黢黢的牙根,脸上粽黄色的皮肤皱巴巴的,像千年干旱的土地变成一道深一道浅的沟壑,脸颊两边深深地凹陷下去,形成一对儿漩涡。

神婆说话细声细语,微微带着沙哑的质感,如同夏天夜晚飞过的蚊虫。

金凤有些担心地望着她,不过,公公说的对,年龄大说明阅历丰富资历老练,这样的事情,谁敢拜托一个半大小子?

“你们问谁?”神婆叹了口气,转身问公公。

“我孙女我孙女,她发烧,老睡不安稳,可闹腾了!”公公笑眯眯地回道,一个激灵,从怀里掏出一个包着银钱的红纸递过去,“还请仙姑帮帮忙,孩子早好少受罪。”

神婆点点头,来到金凤和孩子平日里睡觉的房间,吩咐关上门窗,取出一个小人。

那小人眉眼弯弯,小嘴弯弯,身上红红绿绿的裙子,一层一层的裙摆蓬松起来,只是惨白的脸有些瘆人,金凤涌起一股想给它涂上满脸绯红的冲动。

又取出一个香鼎,里面端端正正地插上三根香,两个小杯,倒上酒。再围着房间四处走动,嘴里念念有词,有时候三步放一个瓷碗儿,有时候七八步才放一个。

很快,房间里开始烟雾缭绕。

神婆终于歇了声音,端端正正地站在那白脸小人儿面前,唤我们闭眼,心一定要诚心诚意,无论听到什么感受到什么,切莫随便睁眼猜忌,用心不专,以免遭到反噬,徒劳一场,反而加重病情。

等我们闭眼好一会儿,渐渐地,渐渐地,可以听到浅浅的念经声,仿佛置身于空旷的草原上,隐隐约约可以听见从最远处奔腾而来马蹄声,又仿佛流水从千里之外缓缓流来,涌向两岸的石头,激起水花朵朵。

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大。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像汹涌澎湃的潮水,像金戈铁马的大军,像迎面而来的狂风,身上压着千斤重担,想大喊,想大叫,想睁开眼,浑身难受却一点儿也无法动弹,咽喉里肿胀了一般,更发不出任何声响。

不过三五分钟光景,身上的压力一下子全卸了去,后背被汗水湿透了,心下觉得大安,轻轻歇了口气。

突然,阴恻恻的笑声破天响起,这声音不像神婆原来的细细之声,而是真正的清脆的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