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没多久，爷爷就在院子里悄然离世了。

当稻田里的稻禾纷纷低下了沉甸甸的黄橙橙的稻穗时，举目望去，稻田里一片金黄金黄，夏天的风交织着金色的阳光，在硕果累累的稻穗上一浪一浪地翻滚而过，连空气中都弥漫着稻谷成熟后所特有的清香。

庄稼人早早就将稻田里的水放得干净，不过三两日的功夫，就可以下田收割了。泥土软软的，密密的长着一层低矮的绿油油的小草，一脚踩下去，脚底下的小草便匍匐在脚下的泥土中，留下浅浅的脚印，脚底下还能感知到来自大地的丝丝凉意。

金凤和婶婶不停挥舞着弯弯的黑色镰刀，你一行，我一行。左手持刀平平的往右一扫，一收拢，一收割，三四束稻穗就老老实实地聚拢到右手手心里；紧接着平平的往右再扫，一收拢，一收割，一整排稻穗就整整齐齐地收到了手里，一个转身，放在身后。

就这样埋头收割着，也许是年轻人一点也不觉得累，也许是丰收的喜悦让全身充满了干劲，也许是婶婶正在身边一起收割，内心涌起一股不甘于人后的劲头儿，很快，将婶婶甩到身后，等长长的一行彻底收割结束的时候，才发觉，腰已经酸胀得直不起来。但，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马上又弯着腰，转身开始下一行的奋战。

紧接着就是搬运谷穗、脱谷、搬运谷粒、晒谷……

收割回来的谷粒不能马上去脱粒成米粒，需要暴晒好些日子，一方面只有晒干水分，谷粒儿才不会很快发霉发芽，不管是哪一种情况，都会非常影响米饭的颜色、口感，甚至严重伤害人们的身体。另一方面刚收割的谷子里有大量的空壳儿草叶儿，需要在晒干的过程中不断地处理干净。

将空地打扫得干干净净后，用板耙将所有的谷子均匀的铺开，接着选择刮耙将那些长的草叶子刮到一个位置，再用双手将收到一起的草叶子抓起来，抖动抖动，抖掉叶子里藏着的谷粒，差不多了，就扔到院子的角落里。

无论是板耙或者是刮耙，因为是木制的，所以它们本身重量就不轻，在使用他们的时候，更需要胳膊往下用力，才能拖动更多的谷粒，更高效地完成整个工作。爷爷说，不舍得花力气的人就是在浪费时间，空耍花架子，是干不好农活的。

真正干农活的人，只需要看一看胳膊，肌肉的每一寸线条都充满了力量。

等晒完谷子，金凤又马不停蹄地早早来到收割的稻田里，拾捡那些没有收拾干净得稻穗。有的是长在稻田角落里没有收割到，有的是矮矮的遗漏掉了，有的是整个稻穗伏倒在了地上，有的是收割或者是搬运稻穗的时候遗落的。

有的时候，还会遇到三两个一样拾捡稻穗的小孩、妇女、老人。

金凤很快加入了她们的队伍，从一块稻田转移到另一块稻田，几个人一边聊着一边拾着，直到夕阳摇摇欲坠，西方半边的云彩都被晚霞晕染得红透透的，就像一个不知偷喝了多少佳酿的醉鬼，慵懒而随意的漫步在空中。他们也想念起家里的父母、丈夫、子女……终于依依不舍的一一告别，临别之时，还要比一比今天谁的战果更多，顺便邀约明天再来。

背着满满一袋子的谷穗，一个人摇摇晃晃地行走在通往回家的田埂上，田埂并不宽，不过大人的一只脚的长度而已，田埂上密密麻麻的都是或绿色的或青色的或紫色的或墨色的野草，将泥土遮盖得严严实实，偶尔几朵白色的小花探出头来，迎着金色的夕阳，也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丰收，从来都是累而甜蜜的事情。

想着读书的小孩子每每启蒙的阶段，总会摇头晃脑地说：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这农田方寸之间的劳作，就是为了今天的收获，想着躲避战争的日子里，连吃一顿大米饭都稀罕得不得了的时候，这样的丰收就显得更加弥足珍贵，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