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叔叔实在是吃不下晚饭，他在餐桌上磨蹭着，许久才咽下了一点儿野韭菜，这野韭菜是金凤这辈子最爱的野菜，眼下连一点儿油水花儿也没有，也依然香香的，那股浓郁的香，比正儿八经种的韭菜还香气袭人，若是吃得多了，你可能会腻歪，但偶尔来那么一盘，就显得非常的可口宜人。

婶婶眼下更是憋了一股不得不发的邪火儿，好吃好喝的伺候好了，他还嫌弃样儿的一口饭也不吃，一股吃毒药的神情也不知道要恶心谁。

“娃啊，咋回事啊？好歹也吃点。”爷爷低声地劝着。

“欸。”叔叔望了父亲一眼，点了点头，又迟疑了一下，像做了什么决定似的，拼命地往嘴里扒起饭来，然而，一口饭扒拉到嗓子眼里，又吞不下去，又出不来，干呕了半天，脸也憋得通红，好一会儿才统统吐了出来。

“哎呀，慢慢吃呀，又没有人跟你抢一口吃的！”婶婶瞬间慌了神，把手里的半碗饭往桌面上一放，急急赶到叔叔身旁，不停地用力敲打他的后背，眼里早已经寻找不到刚才那一股邪火了。

等饭都吐到碗里，他再也没有心思吃一口饭了，眼睫毛上颤微微的颤动着一圈儿泪花，也许是刚才饭吃得急给呛的，但他也还是忍不住捏了衣袖边儿擦了擦，半晌才慢悠悠的看向父亲：“外面不太平，那些人真不是个东西，外面几个村都已经烧毁了，没有来得及跑的人都死了。”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婶婶不以为然地插嘴到，“更何况是那外国人，自然是不把别人当回事了。”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叔叔回首瞪了婶婶一眼。

哼！果然是好心没好报！我还在这里自作多情的担心这男人，这男人转眼就给你脸色看。婶婶面上不显，心里早气得翻滚，简直是活该被呛，被呛到也是活该！

干脆回到自己的位吃饭，可以刚端上碗，又一阵恶心，空气中好像隐隐浮动着酸酸的味儿，不由得囔囔叫起来：“金凤，赶紧的，把那碗饭端出去给鸡吃。”

金凤“噢”了一声，端起那碗饭，便赶紧跑出去。

“如今，这竹林子里也不安全，我们还是连夜赶紧搬走，搬到的大山的森林里去才好。”叔叔喃喃地说，双眼直勾勾地看着桌面发呆，与其说是桌面，不过是临时从外面捡的木板支棱起来，木板本来已经非常破烂了，表皮发黑的一层皮凹凸不平，又破破碎碎的样子，叔叔愣是用一把菜刀用力的刮呀刮，才勉强看得过去。

“离竹林比较近的黄顶坡都已经被鬼子给扫荡完了，凹角村的人都吓得跑的跑了逃的逃了，早已经十室九空。我心里有点慌，琢磨着这里也不安全。”叔叔继续说道。

“可是我们能往哪里跑？可是过了这里，便是人迹罕至的森林了，里面野兽毒蛇更是数不胜数，只怕太危险了。”婶婶有些犹豫不决。

竹海已经是这一带最广阔的深山林子，在连绵起伏的丘陵地带，不知占地多少公里，过了竹海，更是茫茫一片一眼望不到头的大山。

爷爷是说他这一辈子从来没有走到过大山的尽头，年轻的时候还很胆子大，三五个年轻人仗着人多力量大，带着家伙也曾经进入过大山深处的森林几回，无非是放点陷阱，弄点野猪之类的野货，大家平均分享。

有一个带头的年轻人特别有本事，有一手抓蛇的高超本领，每次都会趁着大家一起进山的功夫，满载而归，但那东西村里人不爱，自然有爱的地方，抓蛇的年轻人便拿到县城里去卖给需要的人，喜气洋洋的回来后总会带一坛子好酒，约上几个兄弟痛饮一番。

可惜就这样一个抓蛇大神，在自家田地里收稻谷的时候，竟然大意间踩到了一条蛇，瞬间就被蛇狠狠咬了一口，小伙子当即将腿用随身的麻绳捆了一遭，咬他的蛇也被他弄死了，他虽然捡回来一条命，但留下了跛脚的毛病。

有些老人便背地里啐了一口，总结说简直是现世报，脸上露出活该的畅快感来。

那些经常一起闯荡深山的小伙子们也都噤了声，极少再组团跑到深处，因此，长期以来，绝大多数的村民一般习惯就在这些外围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