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
三日后,云桥失魂落魄地回来了。
那天,天地灰蒙蒙的,远处的分界线分不清明哪里是天,哪里是地。下着雨,不大,但是淅淅沥沥的,一直从早上缠缠绵绵地下到了傍晚,仍然没有一丝打算停歇的意思,空气中冒着一股冷飕飕的寒气,时不时地往衣领里、袖子里、裤腿里钻。
金凤从外面捡回来一个破了一小边儿的黝黑陶罐子,脸盆那么大,厚实得紧,洗得干净了,往里面填上厚厚的一层稻草灰,再添上几块平日里特意保存的木炭,点燃了就是一个非常好的烤火设备。
女儿甚是欢喜,小脸儿烤得红扑扑的,笑起来,眼睛眯成弯弯的月牙,露出一排整齐白净的牙。
“妈妈,妈妈,爸爸回来!”女儿怯怯地倚靠着门口的,朝门里喊。
金凤赶紧往锅里舀了一盆水,盖上锅盖,用随身的围兜擦了擦湿润的双手,走出门去瞧一瞧。
云桥就那么站在院子门口,没有带伞,浑身湿淋淋的任由风吹雨打,雨水从湿漉漉的头发上、脸上、衣服上顺流而下,微眯着眼,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
金凤站在门口喊:“云桥哥,快进来!”
他依然岿然不动。
这么寒凉的雨水,长时间这么淋着,非得淋坏了不可,金凤只得回屋去取雨伞。
一把撑开的黑伞飘然而至,好似一朵盛开在雨季里的黑莲。
“滚开!”云桥用力一推,因为用力过猛自己也没有站稳,踉跄了一下,晃一晃神,好不容易又站住了,原来他喝了酒,喝了不少的样子,连周身的雨水都浸透着浓浓的酒气。
大抵是遇到了不顺心的事情。
金凤一个不提防,急忙抓住云桥的胳膊,也跟着摇晃了身子,好在滑出的一只脚堪堪定住了地面,才免于摔倒,但是,手中的雨伞就没有那么好运了,风驰电掣间,它飞奔到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侧弧,重重的跌落到地面,顺势打了几个滚,终于停在了某一个角落,偶尔还在微微地晃动,好像还在回味刚才的惊心动魄。
雨水一下子就灌进了金凤的衣领里,冰凉得让人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
“告诉我,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对待我?看不起我是不是?”云桥一把死死地抓住了金凤的双肩,他的手劲儿那么大,大到恨不得将整个肩膀捏粉碎掉,紧接着松开一只手兴奋地从怀里掏出三五个银元,“快看,你说,我有没有钱?我有没有钱?”
他压根等不及金凤的回答,顺势拽着金凤的胳膊就狠狠地往地方一扔,像扔一堆垃圾一样无情冷酷。
金凤再也稳定不住,在绝对力量的作用下,重重跌倒在地上,一时膝盖疼痛。
女儿被这一幕吓得哇哇大哭,喊着妈妈就往雨水里冲过来。
顾不上疼痛,金凤赶紧爬起来,抱住女儿直往房间里跑。
替女儿换了一身干净暖和的衣服,擦干了头发,吩咐她乖乖地在被窝里躺一会儿。突然又想起锅里的菜,一拍脑门儿,又往厨房里赶。
厨房里弥漫着烧糊的味道,灭了火,揭开锅盖,一排茄子已经干巴巴的贴在锅底,周围已经发黑。
无奈地用锅铲在锅里拼命地铲,铲着铲着,眼泪不能自已地流了下来,便偷偷地靠着灶台无声的大哭起来,装作嘶声力竭的样子,不断捶打着自己的额头,直到精疲力竭后渐渐安静下来。
抹一把脸,继续铲锅、刷锅,然后洗菜、切菜,重新烧火……
当夜,女儿突然发烧,一直哭喊着妈妈抱抱,金凤抱紧了乖女儿,一边用着温热的毛巾四处擦拭,一边哼着曲儿。
而那个男人,又出去抱回了一坛酒,躲在另一个房间里,自己对着自己的影子醉酒,顺便喃喃地说着:都不是什么好人。
即使是他的父亲从茶馆里回来了,也不理睬。
只管一宿醉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