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与其说是一个家,不如说只是一家人随便搭建的两个竹棚,断断续续花费了数日光景,小叔一家人挤在一起,金凤和爷爷挤在一个更小的竹棚里,两个竹棚中间,又用几个长竹子连起来,上面密密实实地捆了一些削减下来的竹枝条,后面在围上一圈儿竹篱笆,这样就可以在这里煮饭吃饭干活游戏了。
饿了,就四下里去挖野菜、摘野果、捕杀野兔、鸟儿……
渴了,早起就出发,走上小半个时辰,在重重野草掩映中跳下一个深坑,又寻得一处低洼处的石缝里,接一两壶水回来,紧紧巴巴的够一家人省着点水喝。若是遇到下雨天,便将所有带来的碗啊盆啊壶啊杯啊,愣是舍不得少接一滴水。
还要时不时地偷溜着出去打探一下外面的日子,打探的事情一般交给叔叔,他是家里唯一的年轻力壮的汉子,顺便卖点儿山里的野味,捎带着采购一点儿生活用品。
竹海里常年人迹罕至,少不了蜈蚣、蜘蛛和蛇,特别是那蛇,有灰蒙蒙的一点也不起眼的,经常不声不响盘在某个暗处,也有细细的一圈一圈鲜红颜色的,也有五彩缤纷花纹的,这些虽然能吓人一跳,但行动小心一点儿总还是可以尽最大能力避免,但是最可怕的是另一通体翠绿色的,在竹林中几乎是又一点儿也不起眼,行动迅速,一眨眼功夫唰得一声再也看不见踪影。
爷爷告诉我,那是五步蛇,惊扰了它那可是了不得,它跑得比谁都快,如果被咬了只给你走五步的时间你就要毒发身亡,吓得我好几天不敢在竹海里到处闲逛,只是紧紧的在棚子附近活动。
只是食物的诱惑力是无穷的,我小心翼翼的穿着长袖长裤,随时手里拽着长长的竹竿,每过一处就要先赶赶敲敲,虽然也依然见过零零散散几条蛇,但也在可以接受的范围,至少还是毫发无损。
眼见得风声一日比一日的紧,叔叔总是会一声不吭地回来,一开始还会气愤填膺地述说着有个渔夫,正在河里捕鱼,那鬼子巡逻小队看到了,叫渔夫靠岸停船,待靠得近了又嫌弃手脚太慢,随手给枪毙了。
又说那些鬼子上大街比皇帝老子还狠,皇帝都还讲个排场假客气呢,直接是将自己家东西一样随手抢,倘若做生意的有一点儿不识相的,高兴呢,要嘛就带一大批人来一股脑儿全搜刮走了,要嘛就干脆直接砸了,砸得那叫一个细细碎碎地,连土匪都自叹不如,不高兴呢?要么就把做生意的裹进牢房里,是生是死全看心情,要么嫌麻烦直接一枪被崩了拉倒,临了丢一把火,搞得附近的人一边救火一边恨得牙痒痒又一边敢怒不敢言……
婶婶吓得一愣一愣的,呆愣了半晌又开始唠叨干嘛尽说些晦气的话,也不捡点好听的来说说,唠叨完了又一个人自言自语起来:这日子不知道要坚持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一天,叔叔早早就出去打探消息,刚回来,就一个人默默地蹲在竹棚旁边,一根粗壮的树干旁,颤抖着手凌乱地往烟斗里塞紧了一团黄褐色的烟丝,在一团一团的烟雾里默默无言。
这个树干是前不久小叔和爷爷父子俩从外面抬回来的,只因为上面大大小小的布满了黑色的木耳.
这可是个好东西,三五天来上一顿凉拌木耳,将木耳摘去根部,洗干净了,只需开水里滚上个一会儿,捞出来淋上滚烫的油盐辣子,就新鲜美味的很,一上桌很快就被孩子们扫得一干二净。
“怎么滴了?一回来就抽上烟,跟你讲别吸烟,都什么条件了?一大家子人,你就会光糟蹋东西。”婶婶带着儿子壮哥儿刚从附近其他村民那儿串门子回来。
正好遇见金凤正背着一袋子新鲜的笋回来,随口叫金凤别把笋弄到棚子里,弄得到处乱糟糟的,直接在外面剥皮处理利索了才干净。
然后往棚子旁边的一个小笼子里瞅瞅刚捉到的那只野鸡,纯黑色的头顶上点缀着红色的泛着光的长长的羽毛,像带着冠的小官儿小仙儿一样,脖子上一道白色的圈儿,像带着白色的领巾,凭空增添了几分绅士的干净气儿来,走起路来,那红光光的羽毛一颤一颤,白的的领巾也轻轻地颤动着,神气得很,身上棕色的,布满了黑色的纹路,像鱼鳞一样,倒是不起眼,最稀罕的就是翅膀上的羽毛深深浅浅蓝色的红色的交错着,流光溢彩,尾巴后几根长长的羽毛,直溜溜地拖在地上,隐隐露出几丝正红色的颜色来。
我常常在想,常言都说鸡的祖先是凤凰,但是野鸡倒是更像那画上的凤凰,有那傲气又有那七七八八的模样儿。
爷爷告诉我,野鸡不仅会飞,还会像孔雀一样开屏的呢,翅膀和尾巴都华丽丽地打开,五颜六色,形态各异,比那孔雀还招人稀罕。
我便这一整日里借着干活故意地从野鸡旁边走来走去,只希望能看到野鸡开屏,结果往往令人失望。
爷爷还说,这野鸡儿气性儿高的很,难养活,一不小心就郁闷到气死了,琢磨着干脆晚上磨刀上锅,给孩子补充补充营养。
“欸,我在说你呢?哑巴了?”婶婶提高了声调,整日里累死累活的,这个男人上不思父亲,小不思子女,不上不下也不心疼媳妇儿就算了,还在那闲工夫糟蹋钱买烟抽……
叔叔依然没有搭理他,或者说他完全没有心思去搭理了,什么世道什么天理,这年代,连像个鬼一样活下来都是奢望,还有心思琢磨琢磨这些细细碎碎的小事情!他狠狠地将烟筒往泥土里敲了敲,将发黑的烟渣子敲出来,又站起来抬脚搓揉得粉碎,恨不得统统都揉进泥土里去好毁尸灭迹。
婶婶面色不快,心里升腾起一阵怒气,又很快压制下去,她也不想搞得家里吵吵闹闹,两人搞得没完没了,这样寻思着,便转身离去了。
等太阳红艳艳的,染红了半边的白云,连远处连绵起伏的原本黛青的山也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隐隐约约中跳跃着粉红色的影,渲染得格外肃穆静谧,好像那里满满浸润着幸福的希望。
一群鸟儿从竹林梢上一跃而起,直上云霄,震动的竹梢儿晃悠悠地打了好几个圈圈儿,枝枝丫丫上原本安静歇着的几片枯黄的落叶纷纷地落下来,在空中转着圈儿,缓缓的,缓缓的,温柔地哀叹着奔向生命最后的归宿。
鸟儿们纷纷地想日落的方向飞去,由近向远,渐渐的也渲染上了那醉人的温暖的红色,一直彻底消失在红色落日的余晖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