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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飞过的痕迹

共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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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刚走到村口,正好碰到村里的张寡妇,名叫张妹子。

张妹子是外省人,早年家里遭了旱灾,颗粒无收,兄弟姐妹几个病的病死饿的饿死,独独活下她,只得和父亲一起背井离乡,靠着拉二胡唱大戏的本事一路卖艺,这年头,老百姓日子不好过的太多了,连乞讨的日子也跟着日益艰难,其父亲的哮喘毛病也一日重过一日,突然发病死在了路上。

张妹子一个姑娘家,人生地不熟,一时没主意,只管在那里哭。

赶巧村里的小叔一大清早就赶着驴拖着板车去城里卖猪肉,见一个头上包着浅蓝碎花布的姑娘正抱着一个中年男人在路旁哭,只当是遭了病痛,板车上又载着两头大白猪,连自己能坐的地方都非常的狭窄,实在是爱莫能助。

谁知晚上回来时,那姑娘还在那里,便上前询问。

张妹子急忙逮住小叔的裤腿儿就下跪,哭着说只要帮她料理了父亲的后事,她就嫁给他。她实在没有法子,一整天过来过往的人要么是匆匆赶路,要么是聚拢来看了看,摇摇头走了,要么就是宽慰两句节哀顺变……但是这些对于她来说是没有意义的,父亲客死异乡,需要入土为安。

她已经记不清楚自己给多少人磕头,可怜兮兮的哀求着,直到一个个走远。

小叔犹豫再三,当即载着姑娘和其父亲的遗体回了家,四处借钱,简约布置了丧事场地,派人去寺庙里请了超度的和尚,念了一晚上的经,一大早置办了棺材,请了几个脚夫,送上了山。

张妹子从此也没有离开,嫁给小叔,来年生了一个儿子叫何宝贵。

常言道,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

不过两三年,小叔一个意外死在外头。

张妹子哭得那叫一个死去活来,数次晕厥,以至于两三天都下不来床,闻之者无不悲伤无不感动。这么多年,她就在村里一直守着儿子过活,无数或远或近的媒人熟人踏破了门槛,也动摇不了其不想再嫁的心思,张妹子说,孩子他爹是这世间难得的好男子,俺得给他守住咱们的儿子,不能让别人当爹随意欺负了去。

谁知当年鬼子来的时候,刚刚十岁冒头的儿子只留了一张纸条,趁着月黑风高,偷偷跑往东边的渡口,扒拉上一艘运输货物的货船,听说跑到外地,跟了大部队,当了一名光荣的娃娃兵。

“赶紧跟我回去,你爷爷享福去了!”张妹子拽着金凤的胳膊,一路疾走。

金凤脑子里嗡嗡的,好像不相信,又好像在梦里,双脚一深一浅地像踩在棉花上跌跌撞撞地被拉着走,周遭的景色都已经全然没有印象,只记得她的手劲真大,拽得胳膊一路儿生疼。

已经不记得怎么走进院子里,眼下,爷爷早已被安置在堂屋大厅里,盖上一层崭新的湛蓝色被子,从门口可以看到一双干净而崭新的鞋底,鞋面是黑色,就是寻常的千层底手工鞋,平常舍不得穿,一双手工鞋要穿好几年,穿到大拇指都吐露出来了也舍不得扔,庄稼人没那么多讲究,好歹干活的时候不嫌弃也不心疼,但是人走了不一样,活人可以不体面,死人得讲究,死活就那么一次了。

脚尾一侧放着一小碗白大米,扎扎实实得堆成尖尖,另一侧的小碗装着透明的液体,分不清是水还是酒,估摸着应该是酒,中央也放着一个小碗,碗里半碗油,那油黄橙橙的干净见底,从油里拖出一根白色的细长的灯芯,灯火摇曳,忽明忽暗。

道士开始做道场,念经祈福,解析天地道义,推崇忠孝善德,吟唱人间冷暖,叹息因果轮回。空气中充满了慈祥而悲伤的味道。金凤跟着堂弟妹们磕了头,在叔叔的带领下跪在门边,毕恭毕敬地聆听着,同时需要及时迎接前来吊唁的亲朋。

夜晚请了鼓,张妹子和邻村的大叔,一个唱曲一个打鼓。

农村里最喜欢的就是听这些曲,一个是图乐子新鲜,一个纯粹是凑热闹,十里八村的老的少的都自带小凳子长凳子赶了来,将院子挤得水泄不通,满满当当,连荒芜的隔壁邻居家的院子也占去了大半个院子。

平地一声鼓起,四周顿时安静了半分,紧接着双手持鼓槌,在鼓面上由慢到快,徐徐渐进,双手如残影一般看不真切,快到极致之时,声音像千军万马又像惊涛骇浪,引得众人暗暗惊叹,不由得鸦雀无声,凝神细听。忽然又“哐”的一声敲了一下鼓边,张妹子就开始亮起了她清脆的嗓音。

鼓曲里有生老病死的艰辛,生不易,活不易,生活亦不易,家里长短,邻里是非,男女老幼,是是非非。

鼓曲里有古代英雄豪杰,上刀山下火海的悲壮,两肋插刀的仗义,感天动地的情怀,四面楚歌的无奈。

鼓曲里有上天入地的神仙,调皮捣蛋的精怪,邪恶不正的坏人,一段故事终于落幕,再唱一段总结,好一个惩恶扬善,歌功颂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