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
丧事之后,叔叔婶婶一家彻底的远迁,只是临别前托人送了口信,只说已搬到异乡,勿念,家里有什么能用的,挑选些搬走。
大抵非议大过留恋,去另外一个陌生的地方,一家人重新开始,或许包括云桥。
当错误已经铸成,才想起来当初一心一意的谋划多么不堪一击,如今,倒也心甘情愿的认了。
但是自己没有资格,都身无分文了,自己又能跑哪里去?不像张妹子有唱戏弹曲的本事,又不像云桥思颜有手艺傍身。况且,办这么一场丧事,欠了些债务,这些都是好心人的债,其情谊远远大于普通的租赁借贷,她得争取去偿还。
哪怕以后的日子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她也当独自面对。
她雇了一辆马车,从零乱破败的叔叔婶婶家中,将能用得上的东西捎带上,又里里外外收拾干净。
雁过留声,人过留名。干干净净总比零乱不堪好,万一哪天回来,也能将就着歇会儿脚。
多少无家可归的流浪儿还不敢奢望能有福气遇到这么一个遮风避雨的好住处呢。
邻里乡亲说,前些天,县城丁家三天派人来打砸,两天派人来要人,加上邻里乡亲流言蜚语,没有颜面,实在抬不起头,住不安生,不得不搬走。
一场儿女婚事,闹腾成这样,真的是难堪至极。
她将那些搬回的旧衣废布,剪成一块块平整的布块,清洗干净,放入锅中煮沸消毒后,拿出放凉。
接着便熬制浓稠的米汤。
把放凉的布块平平整整的贴在木板上,刷上一层又一层米汤,直至米汤均匀的浸透布料又不会滴落下来。
这个时候,就可以拿去曝晒。
等到干透了,布块变成干巴巴的硬挺挺的,像一块块薄薄的木片儿,就可以取下来,比划着鞋底样式全部剪成一张张鞋垫的样子。
根据需要从其中取一部分叠加在一起,对齐了,用细针棉线一针一针的穿来穿去,穿一针,一拔一拉,别小看这繁复而简单的工序,这里全是日积月累的功夫,力度要均匀又刚刚好,若是新手,难免用力过重或者过轻或者是重轻不均衡。
过重,别说卖相难看,就那皱巴巴的样子,穿在脚底也是非常的不舒适。
过轻,则松松垮垮,随便手指尖一勾,就能勾出长长的棉线来,一看就不结实,穿不了多久。
如果说最难看的,当属用力不均衡,有的地方拉得紧梆梆皱巴巴的,有的地方偏又拉得松松散散,整个鞋底面儿弯弯曲曲,像跌宕起伏的海浪或者是荒漠,任凭你怎么掰扯也整不平整,拿不出手来还白废多少工夫。
等全部一针一线缝制好,放在光滑的平面上,拿出小木槌反反复复地敲打平整,再用专门的工具切刀把四周的边儿切得整整齐齐圆圆滑滑。
另外取质地比较厚实的布料,照着鞋面样儿裁剪出一片又一片鞋面,取深色和浅色的贴合在一起,就是夹层,这样的布鞋比较厚实耐用一些。如果是做棉鞋,就再加一层夹面,里面填充上暖和松软的棉花。
拿来尖尖的锥针,钩住粗粗的麻线,将鞋底鞋面固定在一起。
一双手工鞋就大功告成了,两双、三双、四双……
过年了,家家户户贴上了喜庆的新年画,村里不停有人敲着鼓啊锣呀,走来走去,宣传着新中国。
再也不用担心战争卷土重来,大家心里半悬着的石头落了地,终于可以远离战火,各守一方安宁,自是欢天喜地。
这一年的新年,大家上上下下清扫得格外卖力,笑容在每一个人的脸上荡漾开来,像一朵朵盛开着的干净而幸福的花。
镇上的街道一连半个多月喜气洋洋,影子戏、搭台唱戏曲、游街舞龙、杂技杂耍……平日里不多见的玩意儿纷纷登场,愣是挤得水泄不通。
一个族嫂送来了一个消息,她丈夫是个到处行走的铁匠,镇上生意不好时,逼得他时不时的跑到十里八村去补锅卖农具修剪子,只要什么赚钱,只要是沾了铁的边儿,他都干,有些时候,走得远了,甚至亏了钱,他也在所不惜。
他呵呵一笑,当自己体察民情游山玩水,还一副得意洋洋的作派。
气得族嫂七窍生烟,这人真当自己是个人模狗样的官吏呢?还是万千家业的富家公子哥呢?屁股往椅子上一坐,什么也不想管了。
其丈夫也不计较,洗衣做饭按摩撒娇讲趣事,十八般武艺样样拿出手,哄得族嫂又好气又好笑,不消两日就败下阵来。
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族嫂说,她老公这次在异乡遇到了咱们这一带嫁出去的人,眉眼非常像你。他们夫妻俩一嘀咕,琢磨了半宿,合计着会不会是金凤的母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