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
一堆篝火在屋前的空地上摇曳生姿。
一群人席地而坐,母亲一直抱紧女儿不肯撒手,那么用力,生怕回来的女儿会像那断线的风筝,一飞,就再也回不来了。
当年母亲被兄长领回家后,没多久就请了媒人牵了线,嫁给了现在的丈夫。
结婚后没多久,母亲夫妻俩就一同去了前夫家。
人家说,女儿已经给了有钱人家当童养媳,过得比谁都好,这是丫头的福分,也是请过人敲了锤子的事情。再说人家养了这么久,咱得记恩情,让孩子踏踏实实的生养在别人家,真心实意叫人家爹唤人家娘,好好过平静日子。
断没有改嫁的娘想要回来就能要回来的道理。
加上,母亲娘家人被炸的炸死,杀的杀死,没留下一个活口。
母亲自己的眼睛也不中用了,自顾不暇,帮不上任何忙,到处也只是个会拖累人的,就再也没有回去了。
“只是辛苦你平叔叔,照顾我这瞎子这么多年。可惜,这么多年,也没能为他生下一儿半女。”母亲一脸平静,笑容在嘴角微微漾开。
叔叔尴尬地笑了笑:“就知足吧,这年头平平安安,捡着一条命就不错了。再说这女儿不是回来了嘛,又是你生的,放心,我会好好待她,当自己家孩子看。”
山里的夜色真的很美,晚风徐徐,送来大自然特有的清香,这种香不浓不淡,不勾人魂魄,也不媚人风骨,它自然而然的来自于脚底下的万千泥土,来自于天地间的一草一木。
风,送来了大自然的香,也送来了大自然的声音,千树万树摇摆树叶的声音,窸窸窣窣小动物出动的声音,呼噜呼噜来自世间万物呼吸的声音。
心,在这里前所未有的宁静,前所未有的清明。
在风月群山的滋养中,金凤在这里生下了第二个女儿,因为长女叫兰香,这个女儿便起名唤忆兰。
开启了忆兰另一番短暂而困苦的人生。
母亲摸了摸忆兰娇嫩的脸,兴奋地拉着女儿的手,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大箱子,里面藏着一个小女孩从小到大的衣服。
母亲笑着说,这是她亲手做的,原以为这辈子只能是留个念想,没想到苍天垂怜,还有亲手送给女儿的机会。
同时,她神神秘秘地从大箱子最底下摸出一件大红色新娘装,一层一层打开后露出一个浅蓝色的手帕包裹起来的小包裹,母亲将小包裹塞到金凤怀里,里面是她这辈子所有的积蓄。
金凤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她的母亲一直在一个地方用她自己的方式默默地爱着自己。
母爱如此,便已知足,更觉富足。
后来,在莲姐的牵线下,金凤带着女儿嫁给了后来的丈夫子勋,他原本是一方富家大少爷,不仅上过私孰,能读书习字,而且脾气好。
果然,夫妻俩携手几十年,从没有红过脸。
子勋也是二婚,听闻其第一个妻子,是个温柔端庄的,在田地房产被没收后,被仍然喜欢讲究老一套规矩而事多的小妈折腾走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穷人有穷人的苦,富人有富人的难。
金凤只希望:携子之手,与子偕老,余下的光阴皆是我。
只因为这承诺,她穿上了母亲亲手做的新娘装,在母亲的担忧和希望中,和子勋一起,开始了在另一个大家庭里,斗小妈、闹分家、住雨棚、盖房子……
终于,在这一段婚姻,过上了你烧火我煮饭,你挑担我锄田的互爱互助的日子,和丈夫孩子一起苦尽甘来。
幸福来得有些迟,庆幸没有缺席。
多年以后,云桥特意带着礼品来看看他的女儿忆兰,他小心翼翼地望着自己的孩子:爸爸带你去玩一会么?
忆兰怯生生地躲在金凤的身后,渴望又害怕地看着和自己几乎一个模子的父亲。
那一顿饭,子勋热情地为他斟酒,诉说着自己年轻时的种种不易。
说着说着,两个人一起抱头痛哭,不知是在喝酒,还是在喝眼泪。金凤坐在一边默默然刺绣着子勋的鞋垫子。
谁的过往不是苦涩的,熬成一滴一滴苦酒,在每一个人的心中,酝酿成一汪苦涩的心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