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新年的烛火
腊月二十九的傍晚,楚天墨跟着表叔走进乡下的青砖瓦房时,檐角的红灯笼刚被点亮。昏黄的光透过糊着窗纸的木窗,在结着薄霜的地面投下晃悠的光斑,空气里飘着腊肉和柴火的混合气息,陌生得让他攥紧了胸口的鸢骨护身符,是的,他将父亲给的那枚护身符做成项链,随身挂着。
“快进屋烤火吧!天冷。”表叔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堂屋中央的火塘里燃着旺旺的炭火,火塘边的条凳上坐着几个面生的亲戚,见他进来都停下手里的活,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楚天墨扯了扯身上不太合身的新棉袄——是表婶连夜赶做的,针脚密实,领口带着熟悉的皂角香,好像是记忆里的味道。
年夜饭端上桌时,堂屋的白炽灯泡突然闪了两下,表叔连忙点起两支红烛,蜡油顺着烛身往下淌,在供桌的红布上积成小小的琥珀状。
“乡下地方,过年过节的就容易断电。没事。”表婶安抚着,不算白净的脸上挂着歉意的微笑。
“没事,我不怕。”楚天墨点点头,回报以微笑。
两团橘红的烛火跳跃着,映在满桌的腊肉、炸丸子上,也映在亲戚们说笑的脸上,可那些笑声像隔了层厚厚的棉絮,传到楚天墨耳里只剩模糊的嗡嗡声。亲戚们说着方言,他听的不是很懂,往年这个时候,父亲会和亲戚们聊得热火朝天,他只需要默默在旁边吃饭就好。
如今父亲不在,话题自然转到他的身上,只是语言实在不瞳,聊着费劲,也怕勾起楚天墨悲伤的情绪,亲戚们问了些简单问题,各自聊开了,也就顾不上楚天墨了。他夹了块炸糕,外皮酥脆,咽下去时喉咙里却发涩。
“你爸小时候最爱抢我手里的炸糕。”表叔给酒杯添满酒,搪瓷的缸子里,酒液晃出细碎的光,“那时候年三十,你爷爷会在火塘边扎风筝,烛火照着竹篾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只展翅的鸢。”
楚天墨的筷子顿在半空,烛火恰好映在他胸口的护身符上,“楚氏承契”四个字泛着淡淡的光,突然就想起去年此时,父亲还在工地加班,深夜回来时给揣在怀里的橘子硬糖,糖纸都被体温焐得发皱。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两下,是沈琦发来的视频请求。
楚天墨悄悄溜到院坝的枣树下,按下接听键,屏幕里立刻跳出南方古镇的暖光——沈琦站在一家挂着“老鸢坊”牌匾的铺子前,身后是爬满青苔的砖墙,墙角摆着几盆正开得旺的三角梅。
“天墨,快看这个!”沈琦把手机镜头转向铺内,一位穿蓝布衫的老人正拿着竹篾比划,“这是我爸当年学扎鸢的地方,老板说我爸十七岁就在这儿当学徒,扎的第一只蝙蝠鸢还挂在墙上呢。”
镜头晃过墙角的木架,果然挂着只褪色的蝙蝠鸢,翅尖的朱砂痕迹和楚天墨家里的旧物如出一辙。
“南方暖,年后带你来看,咱们一起跟老板学扎古法风筝。”沈琦的声音裹着古镇的烟火气,“新年快乐啊,给你带了鸢坊的平安符,开学给你。”
挂了视频,微信消息提示音又响了,是林雯发来的短视频。
视频里,林雯正和奶奶一起包饺子,她手里的面团被捏得歪歪扭扭,奶奶笑着用沾着面粉的手拍她的手背,厨房的暖灯照在两人脸上,满是热气的玻璃窗上贴着红彤彤的福字。
配文是:“包了个蝙蝠形状的饺子,给你留着!新年要像纸鸢一样,飞得稳当!”后面跟了个放烟花的表情包。
楚天墨对着屏幕笑了笑,指尖在输入框里打了又删,最后只发了句“新年快乐,你们多吃点”,附上一张院坝里红灯笼的照片。
风卷着雪粒子吹过来,他缩了缩脖子,才发现鼻尖已经冻得通红。手机屏幕渐渐暗下去,映出他身后堂屋的烛火,这黑夜里,只有这点烛火在跳跃。乡下的信息闭塞,饶是过年也没有什么烟火爆竹,外面天寒地冻,每户人家都窝在自己家,就着烛火说一说一年的辛苦。
大年初一的清晨,楚天墨是被鞭炮声惊醒的。他穿好衣服走出房门,看见表叔正蹲在院坝里点一串长长的鞭炮,红色的纸屑飞溅起来,落在积着薄雪的地面上,像撒了一地的碎红烛。表婶端来一碗红糖姜茶,递给他时叹了口气:“你爸以前总说,年初一的烛火要守到天亮,这样来年全家都平安。”
楚天墨捧着温热的姜茶,走到堂屋时,看见供桌前的烛火还剩小半截,蜡油凝固成蜿蜒的形状,就像小小的河流,在枯水期露出的干瘪的河床。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掏出手机给沈琦和林雯各发了张烛火的照片,配文:“烛火长安,新年喜乐。”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林雯就发来一张自拍,她举着刚煮好的饺子,背景里的电视正放着春晚重播,奶奶在后面朝镜头比了个剪刀手;沈琦的回复是段语音,背景里有古镇的敲锣声,他说:“老板说这边新年都会请舞狮队,锣鼓队,好好热闹一番,寓意为辞旧迎新。”
楚天墨走到供桌前,给快燃尽的红烛换了两支新的。烛火重新亮起,映在供桌中央父亲的黑白照片上,照片里的男人笑着,眉眼间和他有七分相似。他把鸢骨护身符放在烛火旁,看着跳动的火光,忽然觉得掌心的温度渐渐暖了起来——掌心渐渐燃起一簇小小的火苗,吞噬着周围的空气,仿佛空间也扭曲了。
眼见着手上的火苗越燃越大,将供桌、烛火、照片都吞噬了进去,楚天墨一阵心慌,心脏在胸腔里搏击着,仿佛要炸裂开来,他想张嘴呼救,却怎么都喊不出声音;他想逃离,双腿却灌了铅般沉重,怎么也迈不开。
不过刹那,空间仿佛都被燃尽了,那火苗朝自己烧了过来,他只觉得眼前一黑,再无知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