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悲伤的楚天墨
深秋的风卷着梧桐叶,在教学楼的走廊里打着旋儿,沈琦刚结束物理竞赛的答疑,就被班主任叫去了办公室。
窗外的天光灰蒙蒙的,老师指尖捏着张皱巴巴的便签,声音压得很低:“楚天墨家里出了急事,他父亲突发意外走了,这几天要料理后事,你们是好朋友,多关心着点。”
“走了?”沈琦手里的习题册“啪”地掉在地上,纸张散落一地。他想起昨夜密室里楚天墨父亲沉稳的身影,想起那枚递到楚天墨手里的鸢骨护身符,喉咙突然像被什么堵住,连呼吸都带着涩意。
而另一边的文科办公室,林雯正在语文办公室清点作业。她的班主任扶了扶眼镜,语气里满是惋惜:“楚天墨爸爸没了,听说家里没什么亲人,就一个远房表叔来帮忙。这孩子也不容易,看你们平时走得近些,你多陪陪他。”
林雯手里的红笔“嗒”地在稿纸上洇开一小团墨渍,像朵骤然枯萎的花。她脑海里闪过楚天墨削鸢骨时专注的侧脸,闪过他父亲在密室里说“楚家的鸢骨要硬”时的眼神,鼻尖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放学后,沈琦和林雯在学校门口的文具店碰面。这是他们之间的小默契,如果中午没有在食堂碰头,下午放学时一定在文具店碰个面。
两人都看到了对方眼底的悲伤,却谁都没有说话。
沈琦把整理好的数学笔记装订得整整齐齐,封面用红笔写着“楚天墨专属”,旁边画了个小小的蝙蝠鸢;林雯则带来了自己的文科笔记和一本崭新的错题本,还买了袋楚天墨爱吃的橘子硬糖,悄悄塞进书包侧袋。
“他家住老城区的平房,小时候我们经常偷偷去他家玩。”沈琦推了推眼镜,声音有些沙哑。
两人骑着自行车穿过落叶满地的街道,越靠近老城区,空气里的烟火气越淡,只剩下秋风扫过断壁残垣的呜咽声。
楚天墨家的大门虚掩着,门楣上没挂白幡,只有一盆枯萎的吊兰耷拉着叶子,像是也感知到了主人的离去。
沈琦轻轻推开门,阳台上的晾衣绳空荡荡的,墙角堆着的竹料还带着刨刀削过的痕迹,那大概是楚爸爸准备做纸鸢的材料。
“你们来了。”楚天墨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黑外套,头发乱糟糟的,眼窝深陷,布满血丝,往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嘴角此刻紧紧抿着,像一道冰冷的刻痕。
林雯把笔记放在斑驳的八仙桌上,轻声说:“天墨,我们给你带了笔记,有不懂的地方可以随时问我们。”
沈琦也跟着点头,想安慰几句,却发现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只剩下沉默的重量。
楚天墨没看笔记,只是盯着桌上的牛皮相册——那是父亲临终前翻开的相册,此刻还摊在母亲的照片页。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相册边缘,指尖的薄茧蹭过泛黄的纸页,像是在触碰某种遥不可及的温暖。
“葬礼定在明天,在殡仪馆,很简单。”楚天墨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表叔从外地赶来的,帮着跑前跑后,我……我什么都做不好。”他低下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肩膀微微颤抖着。
林雯想伸手拍拍他的背,又怕惊扰了这份脆弱的平静,只能攥紧了口袋里的橘子糖。
沈琦拍了拍楚天墨的肩膀,给了这个发小大大的拥抱,他从未见过对方如此难过严肃的场景,少年单薄的肩膀,以后要撑起自己的天地,这份责任实在是太重了。
林雯默默拿起墙角的扫帚,打扫房间里散落的杂物,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一下一下落在死寂的湖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楚天墨放声大哭起来,像个无措的孩子,他本来就还是个孩子啊。
第二天的殡仪馆笼罩在一片肃穆的白里。小小的告别厅里,只有楚天墨、沈琦、林雯和那位面容有几分像楚爸爸的表叔。
楚天墨穿着不合身的黑西装,胸前别着朵小白花,笔直地站在父亲的遗像前。遗像上的男人笑得很温和,眉眼间和楚天墨有七分相似,只是少了几分沧桑,多了几分释然,这样的笑容,楚天墨只在父亲去世那天见过,以后都只能在照片上看到了。
哀乐低低地响着,像钝刀子在心上反复切割。
楚天墨的目光一直黏在遗像上,眼泪无声地滚落,砸在黑色的西装裤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想起父亲昨夜说的那些话,想起模糊记忆力母亲挡在他身前的背影,想起自己多年来对父亲酗酒的不解与怨怼,此刻都化作尖锐的悔恨,密密麻麻地扎在心上。
人,总是在死亡面前,轻易原谅了所有。
表叔递来一束白菊,楚天墨接过,缓缓放在父亲的灵前。花瓣上的水珠晶莹剔透,像是在为这场仓促的离别落泪。沈琦和林雯也各自献上花束,低着头,不敢看楚天墨痛苦的神情。
告别仪式很简短,没有冗长的悼词,只有表叔低声说着“一路走好”。当工作人员推着灵柩准备离开时,楚天墨突然冲了上去,紧紧抓住灵柩的边缘,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爸!我还没来得及……还没来得及跟你说对不起……”
沈琦和林雯连忙拉住他,颤抖僵硬的身体颤抖着,巨大的悲痛顺着神经、皮肉无遮无拦地外泄着,两人的眼眶也红了。
林雯哽咽着说:“天墨,叔叔知道你的心意,他不会怪你的。”
楚天墨松开了抓着灵柩的手,透过玻璃橱窗,看着父亲的灵柩被送进焚化炉。灰白的铁门轰然开启,将灵柩吞了进去,炽烈的火苗瞬间吞噬了灵柩上的装饰,灰白的炉门又紧紧闭上了。仿若一切不曾发生,仿若一切不曾存在。
走出殡仪馆时,天空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楚天墨却浑然不觉。他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仿佛看到一只白色的蝙蝠鸢正缓缓飞过,翅尖的红绳在雨中闪着微光,像是父亲从未离去的目光。
表叔要回外地了,临走前把一把钥匙交给楚天墨:“家里的事都处理好了,你要是有难处,就给我打电话。”
楚天墨接过钥匙,指尖冰凉,那把钥匙沉甸甸的,不仅拴着家门,还拴着一份跨越三代的传承,和一个少年突然长大的责任。
沈琦撑起伞,罩在楚天墨和林雯头顶。
三人沉默地走在雨中,雨水打湿了裤脚,寒意顺着皮肤蔓延开来,却抵不过心底的寒凉。
林雯悄悄把橘子糖塞进楚天墨手里,糖纸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以后,我们就是你的家人。”沈琦的声音在雨中格外清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稚嫩和坚韧。
楚天墨攥着那颗橘子糖,又看了看身边两个并肩而行的身影,眼泪再次落下,却不再是全然的悲痛。他知道,父亲的离去不是结束,而是另一种开始。他会带着父亲的期许、母亲的守护,和最好的朋友一起,接过那只承载着三代人羁绊的纸鸢,在人生的风雨里,稳稳地飞翔。
雨渐渐小了,天边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三人的身影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被拉得很长,像三条紧紧交织的线,系着过去,连着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