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斥昏君言正辞,谈破招安无转圜
城楼之上,风卷旌旗,猎猎作响。
田汝手持诏书,静立当场,目光平和却带着几分期许,只等张屹一语定乾坤。满城文武、散修头领,乃至城门内外的军民百姓,无不在暗中屏息——谁都清楚,丞相这一番话,已是朝廷能给出的最大诚意,亦是高阳能避过战火的最后机会。
张屹却并未立刻应承。
他缓缓转过身,凭栏而立,目光越过城墙,望向远方苍茫天地。白衣在风中微扬,眉心那一道封神气运纹络,不盛怒、不张扬,却自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正气。
片刻沉默,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入在场每一人耳中:
“田丞相,你方才所言,高官厚禄、封侯镇守、赦罪安民,听来确实周全。可张某想问丞相一句——这些承诺,出自齐王本心,还是你田汝为保大齐江山,不得已而求其次的权宜之计?”
田汝眉头微蹙,却依旧保持镇定:“大王乃九五之尊,金口玉言,诏书在前,符节为证,岂会虚言欺世?”
“虚言欺世?”
张屹蓦然转头,目光如炬,直视这位齐国丞相。那一眼之中,无半分怯意,只有积郁已久的愤懑与悲悯,一并迸发而出。
“丞相既敢孤身入高阳,张某便也敢直言不讳。你口中那位英明仁慈的齐王,在张某眼中,在天下百姓眼中,早已是昏庸暴戾、失德失道之君!”
一语落下,城楼之上瞬间死寂。
郡守与一众高阳旧臣脸色骤变,浑身一僵。当众斥骂国君,这已是形同造反,是灭族之罪!连田汝身后的传旨宦官都惊得浑身一颤,几乎要出声呵斥,却被田汝抬手拦下。
老丞相面色沉了下来,语气也冷了几分:“张真人,说话需有分寸。诽谤君王,乃是大罪。”
“有罪无罪,不在朝堂律令,而在民心天理!”
张屹一步踏出,声线陡然拔高,正气浩荡,震得人耳膜微嗡:
“丞相身居高位,锦衣玉食,宫中府中,一应俱全。可你睁眼看看——大齐境内,如今是何景象?
边境战火纷飞,狼烟四起,北有蛮族叩关,南有邻邦蚕食,西有虎狼之师窥我边境,守军粮饷不足,铠甲不全,多少将士冻饿死于边关,君王却在宫中大兴土木,修建宫苑,夜夜笙歌!
朝中奸佞当道,贤臣远避,贪官污吏横行州县,苛捐杂税多如牛毛。百姓一年辛劳,尽数落入贪官囊中,多少人家卖儿卖女,只为交上一份皇粮国税!
各地水旱频仍,流民遍野,易子而食者有之,露宿荒野者有之,饿殍载道,白骨露野。朝堂可曾真正开仓放粮?可曾真心抚恤灾民?
你们只会派兵镇压!只会说流民作乱!只会用刀枪剑戟,对付那些手无寸铁、只求一口饭吃的百姓!”
他指向城内,那些刚刚安顿下来的流民,那些面带菜色却眼神坚定的青壮:
“这些人,原本都有家园,有田地,有妻儿老小。为何背井离乡,千里奔逃,来到高阳?
因为他们的家乡,被豪强占了!被贪官抢了!被乱兵烧了!
他们求告无门,上诉无路,官府不管,君王不问,走投无路,才沦为流民。若不是被逼到绝路,谁愿意抛家舍业,提着脑袋跟我张某守城?”
张屹目光再度落回田汝身上,语气悲怆,却又铿锵如铁:
“田丞相,你说我张屹谋逆。那你告诉我——眼睁睁看着百姓饿死、冻死、被冤死、被杀死,视而不见,那才叫忠?
为了保住一个昏君的江山,让万民流血,那才叫义?
我守高阳,护流民,除邪修,安一方净土,从未占州据府,从未僭号称尊,从未屠戮无辜,从未搜刮民财。我所做一切,上不负天,下不负民,中间不负我心!
倒是你家那位齐王——
沉湎酒色,不理朝政,是为昏!
宠信奸佞,疏远忠良,是为庸!
横征暴敛,苦害天下,是为暴!
穷兵黩武,轻启战端,是为戾!
昏、庸、暴、戾,四字俱全,这样的君王,早已失德于天,失信于臣,失民心于天下!
大齐江山,看似巍峨稳固,实则早已从根上烂了。百姓心中,早已没有半点对齐王的敬畏与拥戴,只剩下满腔怨恨与绝望。
丞相今日来招安,说什么化干戈为玉帛,说什么高官厚禄、既往不咎。
可你想过没有——我若归顺,归顺的是大齐,还是那个昏庸暴戾的齐王?
我若俯首称臣,日后齐王再听小人谗言,再发一道杀我之旨,再派一支灵甲军,我是不是要再次引颈就戮?
我死不足惜,可这些信任我、追随我、将身家性命托付于我的百姓,是不是要跟着我,一起被打上叛贼同党之名,满门抄斩,鸡犬不留?!”
张屹越说越是激昂,周身功德金光隐隐升腾,与满城百姓心念相通,连城楼之上的空气都随之震颤。
“田丞相,你是忠臣,是能臣,张某敬你年迈,敬你孤身入阵的胆识,敬你一心为齐国百姓的苦心。所以我不怪你,不辱你,以礼相待。
但你要我向昏君低头,要我把数十万高阳百姓的性命,重新交到一个早已失去民心的君王手中——绝无可能!”
他一字一顿,斩钉截铁,断了所有退路:
“今日谈判,不必再续。
齐王若真有半分仁心,便撤去大军,归还流民田地,减免苛捐杂税,严惩贪官污吏,让天下百姓能活。
若依旧执迷不悟,只想用刀枪说话——
那张某在此明言:
高阳,我守定了!
百姓,我护定了!
昏君之命,我抗定了!
要战,便战!
我张某,以及高阳全城军民,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宁可战死城头,血祭高阳,也绝不向失道昏君屈膝称臣!”
话音落时,风骤然一停。
整座城楼,落针可闻。
高阳一方的散修头领、郡守、将士,尽数双目赤红,热血翻涌,齐齐单膝跪地,声如奔雷:
“我等愿随真人,死守高阳!宁死不降!”
“宁死不降!”
呼声从城楼传下,蔓延至城头,再传遍四门,满城百姓闻声呼应,声浪冲天,几乎掀翻云层。那股众志成城的气势,直冲云霄,连天地灵气都为之激荡不休。
田汝站在原地,白发被风吹得凌乱。
他脸上的从容镇定,一寸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苍白与无力。
张屹的每一句话,都如同一把尖刀,狠狠扎进大齐王朝的伤疤之中,揭出最血淋淋的真相。他无法反驳,无从辩解——因为对方说的,全是事实。
边境糜烂、官吏贪腐、民不聊生、君王昏聩……这一切,他身为丞相,比谁都清楚。
他力主招安,一半是为江山,一半,也确实是为了避免百姓再遭战火。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张屹非但不为高官厚禄所动,反而一眼看穿朝堂本质,将齐王的失道之处,一一细数,当众揭开,不留半分情面。
民心不在,道义不在,仅凭一纸诏书、一道侯爵之位,又如何能收服这样一位心怀天下、深得民心的豪杰?
田汝缓缓闭上眼淌出两行浊泪,长长一声叹息,那叹息之中,有疲惫,有无奈,更有一丝对国运的悲凉。
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谈判,彻底破裂。
再无转圜余地。
许久,老丞相重新睁开眼,目光复杂地看着张屹,声音沙哑,却依旧保持着最后的尊严:
“张真人,你今日所言,老夫记下了。你不肯归顺,老夫不逼你,也不怪你。只是……你可曾想过,齐王一旦震怒,大军源源不断而来,高阳再固,民心再齐,终究难敌举国之力。”
“战火一起,生灵涂炭,你真忍心?”
张屹神色肃然,躬身一揖,算是对这位老丞相最后的敬意:
“田丞相,战火燃起,罪不在我,而在昏君,在奸佞,在这个早已腐朽的朝堂。
张某能做的,只是守住我脚下这一片土地,护住我眼前这数十万百姓。
他日兵临城下,我张屹,当先死战于前。
至于大齐江山如何,齐王命运如何——那是天定,不是我定。”
田汝默然良久,终是缓缓点头,将手中诏书缓缓卷起。
“好……好一句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老夫此行,算是败了。败得无话可说。”
他转过身,不再看任何人,步履略显苍老,一步步走下城楼。
没有呵斥,没有威胁,只有一片沉重得令人窒息的落寞。
田飞先前一步拦住丞相,温声劝道:“叔父,当年家父镇守边关打退燕军数十次,最后落得什么下场您比谁都清楚,……”后话被田汝丞相拦住!
说道:“好孩儿,人各有所志,谨记田氏家族誓言为民为先,老夫年事已高,此命不久矣!保重吧!”说罢头也不回独自走去。
亲卫在城门处等候,见丞相独自出来,神色黯淡,便知一切已成定局。
“大人……”
“回营。”田汝轻声道!
夕阳西下,将高阳城染成一片金红。
田汝的身影,消失在城门与军营之间的道路上。
城楼之上,张屹凭栏远眺,望着那支沉默离去的钦差队伍,眼神没有半分悔意,只有一片坚定如铁。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高阳与大齐朝廷,再无和平可言。
李玄的大军,很快便会不再只是围城。
破阵灵弩,会对准城门。
灵甲军,会全线冲锋。
血战,近在眼前。
而他不知道的是——
在城内那间临街酒楼的窗边,黄天化缓缓放下手中茶杯,站起身来。
天庭三山正神炳灵公,神色第一次变得凝重。
他抬头望向天际,又低头看向地底深处。
那里,一股压抑了许久的阴邪气息,正在疯狂躁动、狂喜涌动。
黑鳞道君,等这一天,已经太久了。
招安不成,战火必起。
人间厮杀,正是邪修出世、吞噬生灵、夺取气运的最佳时机。
黄天化目光微冷,指尖轻轻一握,腰间那柄凡铁长剑,竟隐隐透出一丝天庭神兵的煌煌神威。
“张屹拒降,合乎民心天理。可战火一起,苍生必遭劫难。”
“天庭法旨,令我静观其变。可若邪祟趁机作乱……”
他望向城楼之上那道白衣身影,轻声自语:
“张某人,你这一步,踏出了骨气,踏出了道义,也踏出了一场……席卷天地的大乱。”
“而本神,恐怕不能再只做一个看客了。”
夕阳彻底沉入西山,夜幕缓缓笼罩高阳。
城外军营,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如同一支支冰冷的长枪,对准了这座不肯低头的城池。
城内,灯火亦次第点亮,那是百姓们自发燃起的灯火,是守护家园的信念之光。
一明一暗,一守一攻。
谈判破裂,再无回头。
一场决定高阳存亡、张屹封神之路、大齐国运乃至三界暗流的大战,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