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致其道,庭深几许
酒店十五楼,“致其道”套房。
套房名字出自《象传》中对《易经》坤卦当中初六爻辞的解释:“‘履霜坚冰’,阴始凝也。驯致其道,至坚冰也。”
套房一前一后各开着一扇门,服务员正在慌慌张张地走菜。
解寒溜到门边张望,套房内饰红丝绒配金边,老式装潢主打富贵老气。里面摆着一张八仙大桌,前菜冷盘已经撤去,桌上现在正上着的是八菜两汤、甜品主食。
八菜有核桃羊肉、醋炙河豚、火熏牛尾、鹅鸭排蒸、鹿筋炖野菜、鸡枞焗山笋、咸豉芥末羊肚盘、杏酪蒸羊羔。
两汤是丝鹅粉汤、锦丝松茸汤。
主食则是银锭油饼、松子饼,甜品是:澄沙卷酥、樱桃煎蜜。
酒水饮料,红酒是凉州葡萄酒、白酒是广东南道十八仙,饮料有木瓜汁和荔枝紫苏饮。
在电视上见过的王悟本坐在主位自斟自饮一边眉飞色舞地讲话。解寒顺手接过最后一名面色惊恐的侍者手上的空盘子,端着混进屋内关上门,才明白这些服务生紧张什么:吃饭的只有王悟本一个人,他却像是在和一群人吃饭一样左右开弓、喋喋不休地说话。
解寒支起耳朵听他说什么,结果越听越发毛——王悟本在讲叶连胜,讲他们是如何认识、一块经历过哪些风波;自己是怎么给予叶连胜帮助、到后面他对叶连胜愈发赏识;最后一起“合作”——其实就是以近乎成本的价格要求叶连胜给他运送货物。“——就连你们今天喝的这凉州葡萄酒啊,都是我让连胜给大家运到星洲来的!”王悟本笑呵呵地冲着空气宣布。
可眨眼间这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两眼一翻,露出妇人娇俏的神态,尖声嗔道:“王大师,你把人家夸那么好呀?”刚说完却又把头狠狠一扭,换作另一种妇人语气,作插话状:“就是啊,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你亲生儿子呢!”紧接着便开始咯咯地笑个不停。
解寒在一旁看得脊背发凉,脚步僵硬地退到套房更里面。
他大爷的,这人疯了吧。
灌下一杯接一杯的红酒,王大师脸涨红得像是一颗发光的大萝卜。“连胜跟小女很快就将订婚——很快这小子就得喊我‘爹’了!哈哈哈!”笑罢脸色一变,又兀自换了个腔调:“是吗,那怎么不见人来捧你的场呀!”王悟本一声怒吼,手里的酒杯摔掷在墙上,“去你妈的!”,一抬眼扫见解寒探头探脑。
“你是啥人呀?!”
解寒眼瞧着王悟本淌着口水、甩着鼻涕,东倒西歪地就要扑过来,不知道是该动手还是该跑路。
档案里没说叶连胜还有这层关系啊。
联想到自己的情况,解寒生出一个馊主意,他两步上前抱住王悟本咕咚一声跪倒在地。
“王伯父、爹!我是您的好女婿叶连胜呀!”
“呃?”已经喝到两眼发昏的王悟本胡乱地在解寒脸上摸来摸去,“咋,胖了呢?”
“真是连胜啊?你上哪去了?可算是露面了。”王悟本抱着解寒打着酒嗝,胶水一样的清水鼻涕不住地淋在解寒头顶的软帽,浑身散发着酒气和体臭。
跪在王大师身下的解寒心里只剩下一个想法:不像演的。
都快睁不开眼了。
“小子,我…这回想好了,结婚之前,不管你玩的事……男人嘛,成家以后再…收心。”王大师的身体晃了晃开始往后倒,站定猛地一挥胳膊,指着大衣柜,“走!今天就让你好好玩!”
拉开衣柜,衬衫裤褂后头藏着一部电梯,解寒看了看脚边醉如烂泥的便宜岳父,抬手取下来几件衣服给自己换上。解寒深深感谢王悟本这老气横秋的一身行头。让他可以通过弯腰驼背、屈膝拢肩将自己的身形特征合理地隐藏在宽松肥大的衣物里以降低被人认出的几率,冒着让自己声名狼藉的风险扶着王悟本进入电梯。
现在只有以这种方式他才能最快印证他对这家酒店的猜想。
电梯自动下落开门,眼前是巴洛克宫廷式的庭院,齐腰高的灌木经过精心修剪绿意青葱,四处点缀着几座袖珍亭子,还有一个小型喷泉。
解寒架着王悟本走进去,将衣领拉起半遮住脸,视线扫视过整个空间,寻找着熟悉的面孔。庭院最外面有三面由玻璃合围,金色的框架纵横交错,被垂着纯白花苞的风车茉莉以藤蔓缠绕,外界城市灯光的照射下看起来像是某种温室花园。玻璃窗下有一圈桌椅,看起来可以用餐。解寒眯起眼睛在昏暗的灯光和烟雾缭绕中仔细分辨,随即意识到这里无人认出他。心中掂量他自身的层次,交际圈层当中的熟人绝不会涉足此地。看来此处和以前在警队风化组常光顾的那些小破地方可不一样,大隐于市必定是卧虎藏龙。
这就是让叶连胜生前留连忘返的所在吗。解寒下意识摸了摸身上的几处微型监视监听设备。
一个极具风韵的女人手持团扇,从旁边的亭子款步迎向他们。
解寒暗中猛掐了王悟本几把试图让他清醒一点。
女人身上黑色织锦的旗袍,金丝红线绣成花团锦簇;针脚细密,勾勒出她丰腴的身材。“我是‘雀夫人’,这里的管理者。”盘着发髻的女人在解寒面前站定,脸上戴着由蕾丝和羽毛装饰的面具,只露出一双宝石般闪亮的眼睛和涂了黑色口红的嘴唇。
“雀夫人…我这儿子…现在就交给你,帮我好生照顾…任何花销算我的。”王悟本艰难地抬着眼皮,靠在解寒身上止不住地往下滑。
穿黑旗袍的假面夫人身体保持着正对解寒,脖颈优雅地转向一边唤来几名壮实女子:“您还是按老样子来吗?”
“对…我自己能走,不用扶着我…”王悟本耷拉着脑袋,被几名肌肉女拉走。雀夫人低头默送,回过头平视着解寒的眼睛,提问道:
“您为何来此?”
解寒第一反应以为是不是自己的卧底身份被发现了。
“说什么?”
“您应该是第一次来这里,需要我们为您提供什么服务?”
“哦,”以前办案见识过的大小场面在脑海里走马灯一般晃过,与环顾四周的优雅气息对比,解寒觉得有种说不上来的违和,“我有什么选择吗?”
“请您先移步到这边。”雀夫人领着解寒绕过喷泉,外侧的一圈桌椅原来都是百家乐扑克台桌,椭圆形的桌面以香樟木为底,桌边包了一层小羊皮。
这是要来一局的意思?解寒猜疑。
“先生第一次来,先和您介绍我们这里的规则。”雀夫人抬起一只白皙细腻的胳膊拂向桌面,“此处名为‘庭深几许’,与夏日皇冠酒店一体共生,您在夏日皇冠酒店的消费金额按照10:1自动折算为这里百家乐牌局的筹码数额。牌局为等比积分赛制,您可以在任何一天的晚上九点加入,您赢得的积分,或者说是筹码,都可以兑换庭深几许的各种服务。”
“如果需要缓解疲劳推荐您选择私密护理、品茶礼佛、亲密陪伴;如果想陶冶情操我们有琴棋书画、歌唱舞蹈;如果偏好户外有氧也有运动竞技,喜欢虚拟世界有电子游戏。陪同外出也是可以的,但是需要额外登记,我会为您提供最适合的陪伴者‘全身心’地为您提供一切服务。”女人在“全身心”三个字上加重了咬字,语气里尽是挑逗。
这跟预料的有些不一样。解寒嘴里有些发干,支支吾吾不知如何开口。
“别担心,您今天的花销已经有人承担了。想从哪里开始呢?”雀夫人轻柔地引导,“男性还是女性?”
“女性。”解寒赶忙回答。
“有数了,请随我来。”女人抬起白皙细腻如羊脂玉般的胳膊,请叶连胜走向花园另一个方向上的亭子间,原来这些亭子同样是以玻璃围成的升降电梯。两人在亭子间站定,雀夫人按下了手边的一个按钮。
平台缓缓下落。解寒的心陡然上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