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旧日往事
此前的某天。
一处开在小巷当中的咖啡馆,此时一个客人都没有。头发稀疏的老板在柜台后百无聊赖地擦着杯子,挂在天花板下一角的旧电视循环地放着某个节目。
满手血迹的叶连胜麻木地推门而入,跌坐在最靠里面的卡座。
咖啡馆老板走过来,先后递上一大杯水、一叠毛巾、包扎用的纱布和消毒酒精。
叶连胜一动未动。
随后咖啡馆老板又递上一盘椰浆饭,摆在急救用品的后面。
“我没点吃的。”
“食物不是给你的。”老板的声音消失在后厨。
咖啡馆里突然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这种寂静不是因为缺少客人,而是一种空白。叶连胜回过头,墙角挂着的电视机已经失去了信号。
咖啡馆的门再次被打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坐在了叶连胜的对面,抬起左手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眼镜,把那盘椰浆饭拉到近前。
“我吃完这盘饭之前,你把你的事情全交代出来。我饭吃完,你我当中会有一个先出去。”一言包扎着绷带的右手收在衣袖里,左手拿起勺子搅拌起浇在米饭上的椰浆。
在一言盘里的椰浆饭被吃到一半的时候,叶连胜终于平静下来,开始动手包扎起手指的伤口,一边包扎,一边将二十年前那个夜晚发生的事情娓娓道来。
夜色深沉,16岁的叶连胜裹着父亲穿旧的电工外套走出村子里的小游戏厅,头顶着白炽灯泡的光线和温度,沿着水泥路面向家走去。悬在叶连胜头上的是穿梭在村子各门各户之间成捆成捆的电线。
村子位于百越、白象和金川三省的交接地带,这种地带的村落向来是交通闭塞、发展凋敝的。得益于琼州府发布《关于琼州行省乡村远郊建设工作规划》文件,要求电气、水利、交通等事业单位对行省内的乡村和郊区进行支援建设,照过去相比已经可以称得上是人丁兴旺了。叶连胜便跟随第二批参与支援的父母从新儋来到这个村子,村里的白炽路灯甚至小游戏厅的供电都是叶连胜爸妈的支援成果。
叶连胜平日里都是在县城的中学住宿舍,只有寒暑假才会回来。对于举家迁移到这里,叶连胜并没有太多的抱怨,对于自己的未来,他想得也很清楚:再有两年回到儋州,考一个不高不低的大学,拿了文凭之后进电气局上班,家里再安排几回门当户对的相亲——就像原来家属院里的哥哥姐姐们一样,就像他爸妈一样——一个电气工程师家庭的孩子,长大了去做电气工程师听起来就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叶连胜快走几步推开自家刷了白漆的铁皮院门,一路小跑到三楼准备回卧室,路过父母那屋随意往里瞥了一眼,瞥见屋里的人时却原地愣住,随即不由自主地走了进去。
父母房内是这样一幅景象:一个瘦高的姐姐被捆在椅子上,身穿皮衣皮裤,头发染过、编成很复杂的辫子样式。他父母正在两侧试图将此人捆得更紧一些,一旁正在焦躁踱步的矮个儿男人,叶连胜知道是爸爸在邻村支援的同事,时不时会来找爸爸喝两盅,他喊男人叫“老狗叔”。
屋里的三个大人都看见了叶连胜进屋,但是谁也没顾得上或是想要向他解释发生的一切,只有那个被捆住的皮衣姑娘拿眼睛直直地盯着他。叶连胜回应着陌生的注视,猛然间认出了这个姐姐是谁——有一位姓李的大老板,似乎也不是本地人,这几年趁着形式在郊外买了田地开厂,把周边村里面不念书的青壮年都招过去做工,十里八乡都知道他,叶连胜跟父母搬来的时候村里摆酒设宴,他还来吃过。被捆着的皮衣姑娘正是他的女儿,在念大学,比叶连胜大不了几岁,没见过几次面,因为长得好看,所以叶连胜还是有印象。老狗叔紧走几步一个巴掌甩在那姑娘脸上,一下子让叶连胜从思绪里落回在父母卧室的地板革上。
“你知道多久了?你都告诉了谁?”老狗叔低声发出质问,姑娘这一下挨得不轻,定神抿了抿嘴,没有回应,目光再度落回到叶连胜的脸上。“这是什么?”叶连胜的爸爸从姑娘背后掏出一个椭圆形的物件举起来,应该是之前被姑娘攥在了手里,看样子很像以前的传呼机,这会屏幕上显示着一串乱码。“发送求救信息的装置。”姑娘还因为刚才那一下声音微微发颤,“你们刚绑我进来的时候,我就按下了发送键,现在,我可以确定消息发出去了。”话音刚落,窗外楼下爆发出嘈杂的声音,叶连胜绕过几人走到窗边,看见院后墙外面都是人。“接我们的人被截和了!”老狗叔在窗户另一侧张望着说道。
旋即,下面爆发出一连串巨大的火光和响动,有血迹溅到三楼窗户的蓝色玻璃上,叶连胜被吓得一下子蜷缩在地面,转过脑袋看向其他人,三个大人猫腰低伏,叶连胜的爸妈还在把李老板的女儿牢牢按在椅子上,“爸妈你们趴下!快趴下!”叶连胜又急又怕,不敢把头扬起来,右手忙冲几人的方向拍打着地面说道。
“连胜,你先走,你先离开这。”叶连胜的妈妈冲他低声喊道。
明明就在同一个房间,叶连胜只觉得他现在和父母的距离好远。楼下枪声逐渐减弱,有人高声叫嚷着:“他们在楼上!”,叶连胜靠近窗边,又听得有鞋跟蹬墙、墙上砖瓦落下破碎的声音传来——楼下的人要翻墙进来了。
叶连胜不记得他是怎么跑出的房间,也不记得他最后有没有回头看他爸妈一眼。二楼侧翼卫生间的小窗户底下有一小块空间让围栏圈住,放着几个脏兮兮的空花盆,叶连胜抄起藏在花盆里的胶皮手套戴上,从窗台一跃跳到和二楼等高的院墙上,抱着墙外的那棵干巴巴的树,溜到墙外的地面——这是他背着家里人偷溜出去招猫逗狗、野地里撒欢的秘密路线。
一路从家跌跌撞撞地跑到村子的边界,叶连胜发现村子的几个出入口都被李老板的人给把守住了,他只好爬上了村边一户人家的二楼房顶从更高处观望。出去的路没找到,叶连胜找到了李老板——穿着一身紫色西装、体态臃肿、梳着背头,缓慢地向叶连胜家的方向走去,身边跟着两个精壮汉子、哆嗦似筛糠的村里几个管事的老头,外围还有一大帮嬉皮笑脸的本地小青年,大多是跟着李老板吃饭的。他想往回跑,至少带爸妈一块走,可他又不敢一个人直愣愣地回去。或许还有希望,只要他能成功跑出去求救,父母还有老狗叔都能活。
叶连胜低头思索出路,突然意识到,除了人走的水泥路之外,确实还有东西和村外是联通的。
电线,在这个村子里,密密麻麻游走在各家房屋之间、数十条胶皮电线束集汇总联通到村外,现在就有一捆这样的电线在叶连胜脚边经过。
叶连胜到底是电气工程师的孩子,由他爸妈亲手为这个村子支援规划出来的电线,最终庇佑了他们的孩子从这个村子逃出生天。
二十年后,千里之外。星洲特别经济区的某处咖啡馆。
一言听完讲述,用左手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眼镜:“你父母当年到底是去干什么的?”
“啊……确实是去支援。”叶连胜倾吐之后感到如释重负,思绪开始滞涩,“特殊的是‘老狗叔’,他们作为‘老狗叔’的特勤下线太过业余,打草惊蛇,被发现了。”叶连胜声音渐渐放低,盯着裹着纱布的手,还有手里的玻璃杯发愣。
“你就这么找了二十年?”
“当然不是,没有线索、没有痕迹,我一度放弃了。”叶连胜继续把玩着手里的杯子,“我告诉自己不能在无能为力的事情被拖累下去,我完成学业、在亲戚的扶持下开始有了自己的生意,结了婚又离婚,努力迎合这个世界。后来,一条断掉的线索被人接上了,我通过线索知道了‘李老板’的踪迹,我真的没办法忍住不去查,而且这次我真的有查到。”
“那你为马来商会做事、又在走私的古董当中做手脚,都是为了追查造成你家破人亡的凶手?”
“是啊,这些年过来,我知道我爸妈还有老狗叔他们还活着的可能性已经非常渺茫。我只是想见到那个人,真真切切问清楚。我说服不了我自己。”
“有问题的文物你是哪里弄来的?”
“找到几个‘老狗叔’的熟人愿意帮我。”
叶连胜把手伸进怀里艰难地掏出一块用胶布贴身绑在皮肤上的小布袋,双手和牙齿并用——指甲已经没有了——将布袋打开,倒出里面的物件。
一小块都护府臂章,上面编织有海蓝色的“琼州都护文渊监巡”字样,这是琼州都护府文渊监的标志。
“这臂章是老狗叔的东西,我以前偷的。”
一言放下了左手的餐勺。
“你查过琼州都护府的文渊监?!”
叶连胜拿起臂章又看了看,“我肯定都查过,什么都查不到,琼州都护府没有公布过相关的机构或者行动。”
“今天带你来这边的就是星洲都护府的文渊监。”
叶连胜点点头:“猜到了。”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你们缉税特署干预了文渊监对我的控制,没错吧?”叶连胜抬起头,“我还有多少时间?”
“如果你先从这里走出去,差不多明天,文渊监会找到你。”
“打算放过我?”叶连胜虽提问,但并没有非常疑惑。
一言端详着叶连胜的表情:“我不得不承认,你比表现出来的要聪明得多。IPID针对的是马来商会欠缴税款的案子,无论从判决处罚还是取证调查的配合,都已经没有你什么事情了。接下来怎么处置你是文渊监的事情,我没有必要插手。按照惯例,你至少会被驱逐出境,不准再入星洲。”
“如果我告诉你马来商会只是拼图的一部分呢?”
“所以,二十年前的那个‘李老板’,现如今——在这里、在星洲?”一言向前探了探身子,“和马来商会有关?”
“在,他就在星洲特区,”叶连胜放下杯子起身,理了理身上西服的衣襟,“我只能说这么多。你完全可以把我说的当故事听,也可以选择合作,帮我把他揪出来。‘李老板’的线索埋得都很深,连带出的事和星洲这边的很多人都有关,你和你的部门会感兴趣。”
“你如果再多交代一些,我可以考虑。”
“我刚才说过了,我只能说这么多。”叶连胜站起身,“你刚才也说过了,文渊监很快会再找到我并且会把我遣返出境,我的时间看起来不多。如果考虑好请尽快答复我。我先走了。”
一言微微颔首,目送叶连胜离开咖啡馆。
结果当天晚上,就传来了叶连胜被杀的消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