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金丝笼牢
星洲大学校园内,学生们三五成群,或下了课,或吃了饭,在路上悠闲散漫地走着。在其中有一个女孩子没有走动,挽着闺蜜的胳膊,在原地亲切地交谈着。
解寒换上了半袖短裤,坐在远处的花坛沿儿上,摆出一副混不吝的架势,被垂落到额前的碎发遮挡起来的眼睛时不时往那女孩的方向瞟上一眼。他看着女孩回过身来,笑盈盈地与经过的熟人打着招呼,尽管穿的是肥大宽松的连帽衫、牛仔裤,羊角辫儿也用鲨鱼夹扎成了丸子头,但那张脸,就是昨天夜里接待解寒的那个姑娘。
掌握了夏日皇冠酒店经营黑色产业的罪证后,一言指示解寒暂不露锋芒继续深挖。
解寒知道这些出卖自己的姑娘不过是最下游的劳力,想把事情问清楚,又不能对守窝的老鸨子轻举妄动,那就一定要找到皮条客——这条情色交易链路的中间人。他在酒店下了班就盯梢跟踪,没想到竟然一路跟到了大学校园里。
“看着岁数不大,本科生?”解寒以近乎喃喃自语的音量低声问。
“研究生,本名叫程孟佳,成绩很糟糕,因为多次连续旷课记大过而休学过一段时间。”伍奇的声音从耳麦中传来,“得亏她在学校门口用手机买的饭团,我们才能查到她的真实身份。要是回校内用校园卡支付,那可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解寒想了想,又问:“她的过往消费记录有什么问题吗?”
“兄弟,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消费可太多了。衣服首饰、饮料零食、美妆香水、日用品……”伍奇的话语中难言疲惫,打了一长串的呵欠。
“好了好了,这个当我没问。”
“消费上暂时是看不出什么问题,不过存款上是有些异常的。她休学之后,银行账户里就没有家里打款了,从去年年底——也就是她结束休学、返校上课的时候开始到现在,她家里依然没有款项打进来,而每月她会自己存一笔现金,不清楚来源。”
“家中变故,所以走了歪路。”解寒抬手搔着头发推断。
“走歪路…供自己念书?看起来她这书念下去完全没有性价比,我不理解。”伍奇困倦的哈欠声伴随着一阵窸窸窣窣传来。解寒猜测他那边正准备冲咖啡。
“嗨,也不难理解,”解寒拍了拍大腿,“现在的小年轻都被保护得太好,嘴上说着想独立要自主,真的直面了社会的现实与残酷又吃不住,又想缩回校园当中。校园里多舒服,都是半大小子和半大丫头们这种同龄人的环境,无忧无虑的,烦恼顶天也无非是成绩挂科。可日子哪能就这么一成不变呢?不愿意真正长大就只能拼命推迟。”
家道中落的高校学生是最容易被人不怀好意的群体。只要现实能抽去她们的主心骨,再有人为她们编织出一个金丝笼,高等教育摘选出聪慧敏捷、家境殷实塑造出气质谈吐优雅知性的她们就不得不表现得心甘情愿,扮作一只只半闭着眼睛不谙世事而放声歌唱的小小鸟。
“也没有这么极端吧。”伍奇发表评论,随后是咕咚咕咚的饮水声。
“是啊,也有可能是我太羡慕这些校园里年轻人了吧。”解寒干巴巴地回应着,“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眼见距离拉远,解寒赶忙跟上目标来到了一处造型酷似广式茶楼里蒸笼堆叠的白色建筑。
一楼是整层打通的公共区域,零零散散地坐着来自习的学生。解寒穿过一张张木质桌椅,躲过那些捧在手上的阅读屏、薄得出奇的笔记本电脑、大口径的水壶或者保温杯,还有厚得能拿来防身的大部头书籍。站在中庭抬头看,那原本层层叠叠、一个又一个的蒸笼造型,在内部看上去更像是由教室和活动空间构成的玻璃蜂巢。“这个视野我喜欢。”解寒把自己藏在楼下的学生当中,视线锁定着目标的行动。
那姑娘在侧旁的楼梯拾级而上进入活动室的其中一间,里面看起来像是在排练舞蹈。一个原本在周围闲晃,戴着金丝眼镜的帅气男生越过抻筋下腰、压腿拉伸的男男女女迎上前去,俯下身低低地和她说着话,边说着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按在姑娘的肩头显得很是亲昵。
而解寒清楚地看见男生按在姑娘肩膀的手施加了力道,那姑娘被碰到的瞬间后背立刻僵直,一扫昨晚在庭深几许时面对解寒的妩媚与迎合,小心谨慎的眼神在男生俊俏的脸庞上不住地游离。
羔羊,与披着羊皮的牧羊犬。
解寒心头一紧,不经意间抬手打翻了斜对面的保温杯,倾倒而出的滚烫热水霎时间在桌面上湿了一片。解寒被自己吓了一跳——他真的跳了起来,忙不迭地去吧台要来抹布擦拭着桌上书籍被打湿的边角,对斜对面的人连连道歉。
他没由来地想起了曾闵。
随着戴金丝眼镜的男生缓缓下楼,解寒的思路不受阻拦地蔓延发散,他又一次想到了曾闵在崇拜和憧憬中放弃学业嫁给了她的老师,想到了囡囡的生日宴,想起了曾仲礼安排他加入IPID的言语。
如果当年曾闵遇上的是这样的人渣——
解寒跟在了那个男生的后面,一路走出建筑来到了无人的死角。他在警队的风化组干过,他知道这种畜生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解寒一阵耳鸣,如音响底噪,如电话忙音。
皮条客对于应召女郎有一项指标,“里程数”。
拳头密密匝匝地砸向男生的门面。
汽车的里程数代表着被行驶的距离与能行驶的上限。
深红的血溅在解寒的脸上。
应召女郎的“里程数”代表着被使用的次数。
金丝眼镜在脸骨和拳头的撞击中支离破碎。
以及被使用的上限。
解寒抓起身下之人的脑袋狠狠地按在地里。
汽车到达上限会报废,人则会分崩离析。
男生被打得眼眶眦裂,嘴巴破烂。
皮条客所使用的词汇还有更多,“车灯”、“底盘”、“油耗电耗”——无一例外都用来形容他们手上那些出卖人格、尊严与身体,还要受到他们剥削的应召女郎。
解寒扯下那衣冠禽兽的一把头发,那已经不再英俊的男生得以偏过头呕吐出喉咙里的血液,在咳出一团团血沫和几颗连着牙龈肉的槽牙后,终于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曾闵安全了。曾闵一直都是安全的。
解寒的耳鸣如潮水般退去,周遭事物的音量陡然拉高:凄厉地嚎叫来自解寒自己,紧急的喝止来自耳机频道里的伍奇。
“别嚷嚷了,”解寒揉了揉酸胀的双手,一面从男生衣服里翻出手机,一面掏出执法终端机连接上,“你自己看。”
耳机频道里的声音逐渐沉寂下来。
“这人要不是皮条客,我就不用干了。”解寒检查完那个男生的生命体征站起身来,神色满是憎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