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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PID缉税特署

共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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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叶连胜之死

叶连胜回到住处的当晚。

他清理了楼上楼下的监视监听设备,快速地洗了个澡,换掉一身衣物,选了一张小提琴四重奏的唱片,搜罗家里的食物拼凑了一盘果盘,又给自己倒上酒,将高背单人沙发挪到起居室正中间,又下楼打开独栋公寓的大门。

这些事做完,叶连胜静静地坐在二楼起居室正中等待,渐渐地,在时间、音乐、烈酒和疲倦的多重作用下打起了盹。

叶连胜并未察觉到时间的流逝——他感觉自己只是稍微闭了会眼睛。当他的注意力重新回到房间内时,才注意到自己对面现在已经坐着另一个人。房间内的灯熄了,睡得有些迷糊的叶连胜眯起眼睛,向前探出身体看对面样貌:这人的轮廓高大肥胖而臃肿,花白枯槁而暗淡的头发梳成大背头,脸上的横肉已经松弛,皱纹分布在五官周围,皮肤坑坑洼洼,还能看到一些老年斑。

这是一个老人,老到两条眉毛和蓄起的络腮胡也白了,右小腿覆盖了一层金属支架,骇人的臂围和右小臂上露出的数个模糊不清的烙痕伤疤显示老人的身份绝不简单。老人迎上叶连胜的目光,一双平静而浑浊的眼珠看不出情绪。叶连胜意识到原来自己从来不曾仔细端详过当年害他家破人亡凶手的样子。

在叶连胜看不见的身后,一双强有力的大手将他牢牢按回高背沙发当中。

“听说你在找我。”二十年前的李老板,如今的仁叔说话了。

“你就是他们口中的‘仁哥’?”

“小子,你真是没有礼貌。”老人扬起下巴,以俯视的角度看着叶连胜,“原本我看在你是王悟本女婿的份上,对你多加关照。结果你吃里扒外,联合了特权税务缉查署要查我。”李老板瞪着眼睛,“你是嫌命太长吗?”

“‘李老板’,你真的认不出来我是谁了吗?”叶连胜不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说。

“嗯?怎么,我们见过?还是说,我见过你家的什么长辈?”李老板歪着头想了想,“一时想不起来……你本就姓叶吗?”

叶连胜挣扎着想要坐直身体,被肩上的那双大手死死地按住,力量上的对抗使得叶连胜全身不住地抖动。

“二十年前在广南,百越、白象和金川三省交界的那个小村子。”叶连胜咬牙切齿。

“广南我去过很多次,你说的小村子我不记得。”

“你女儿!”叶连胜低吼,脖子迸出青筋,“你女儿被绑给你传信!”

“噢!是这件事。”李老板恍然大悟,拍了拍膝盖。“这个我记得。当时应该是三层,不,算上天台的小阁楼应该是四层小楼,”一边回忆,老人的手一边比划,“有一个小院,铁皮做的院门,二楼的玻璃是蓝色的那种,对吗?”

“对——”叶连胜流着泪,身上的骨头被施加的力量压得发痛,“那是我家!”

知晓了叶连胜的身份,老迈的李老板仰坐回身下已经严重形变的沙发椅,切换了重心,把以金属支架固定的右腿放平舒展。

“原来那里是你家啊。血亲之仇,你费尽心机报复,我没有话讲。”老人搓了搓手,“我这辈子一将功成万骨枯,欠下的太多,总会有这么一天的。”

叶连胜混合着悲伤和愤怒,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得知那个村子里的事情的,也不知道你是如何查到我头上的——按理说不应该,不过我如今也不是很感兴趣。同样的,我也不想知道当年的事情你清楚多少。你的家人早就不在人世了,这是肯定的,和我作对的人我从来没留过活口,何况又是二十年前的那个时候。”

“老人低下头有些哀伤,“我女儿也不在了,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也是因为我的缘故。”沉思了一会,老人再次打起精神,“好吧,以下是我的提议:我们双方的亲人都已经不在人世,我牺牲了和你相同的代价。”

李老板扶着沙发椅的扶手,稍稍向叶连胜探出身子,“我不杀你,而且把马来商会幕后操纵的权力送给你,全琮和关咏杰随你处置,从此你我两清。据我所知,缉税特署对你的判罚已经结束,都护府会后面会将你驱逐出境。”说到这里老人咽了咽口水,“你终身不再入境,我余生不再踏出星洲一步,如何?”

听到这番话,叶连胜不再挣扎,示意李老板解除对自己的控制。老人动了动手指,施加在叶连胜身上的压制解除了。叶连胜微微侧身,手指在摆在一旁的果盘里挑挑拣拣。

“你说我们两清了,”叶连胜的语气异常平静,“我的人生因你充满苦难,你用马来商会就给抵消了?我的父母亲人命丧你手,你一句女儿死了就给我打发了,嗯?”叶连胜咧开嘴狰狞地笑着,“就凭那一群不相干的替死鬼,抵你的罪?就凭你女儿一条贱命,抵我全家?”叶连胜斜眼看着李老板太阳穴跳了跳,也看见这个老人抬手制止了站在他身后的人的动作。

“小子,我的提议对你来说非常公平,你不要蹬鼻子上脸。”李老板厉声警告,但看起来并没有被真正激怒。

“公平?我的至亲死光了。你的至亲还没有吧?!”

听到这句话,李老板的太阳穴跳得更加厉害了。

叶连胜带着恨意地欣赏着面前老人表情中压抑着的愤怒:“二十年了,你老了,老得都快该死了。你的势力早就不像当年那般,你的老兄弟全琮和关若飞明里暗里不服你,其他的人根本不知道你是谁。你女儿虽然死了,但你有一个孙女——和她妈妈生得几乎一模一样,现在的年龄也与当年相仿,是不是?”

李老板的面部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

“你真以为你说不杀我就显得你慈悲吗?退缩的人是你,我是不会罢手的,我会继续带人——无论是什么势力,战斗会继续。下面是我的提议:你现在就在我面前死。或者,我不杀你,继续摧毁你拥有的一切,你的孙女会经我之手、因你而死。你意下如何?”

老人的脸开始气血上涌,眼神之中开始泛起杀意:“别以为我真的不敢杀你!”

“你当然不敢杀我。”叶连胜大笑,“我是IPID的线人,是星洲都护府的逃犯,我不能失踪、更不能死。马来商会眼看就要超出你的掌控,你如今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我叶连胜此时尤其不能死在你的手上,不是吗?”

李老板冷笑着:“你活着,事情会好办;你死了,事情是会麻烦很多,但我还不至于不能买单。”

“好,那——”叶连胜悄然在沙发缝隙中摸出事先藏起的厨刀,咆哮着扑向杀他父母的仇人索命,“——如果死的人是你呢?!”

在突如其来的生命威胁之下,老人臃肿的躯体本能一般猛然发力,两只臂膀叼住叶连胜的手奋力扭转——电光石火之间,厨刀的刀身径直没入了叶连胜的心口!

李老板和他的手下对叶连胜的致命袭击始料未及,此时都愣在了当场,大量的血迹自叶连胜胸前喷溅而出。

“我生,我死,我都赢,”叶连胜的喉咙里发出喀啦喀啦的声音,鲜血已经涌入他的气管和食道,遍布血迹的脸上依然挂着狰狞笑容,盯着他眼前追寻的仇人、笼罩在他一生的阴霾,嘴巴一张一合:

“你死,你活,你都输……”

叶连胜死了。尸体蜷缩其中,胸口被厨刀贯穿,左手保持着攥住伤口的姿态,右手虚握垂在一边,上半身、口鼻处都是溅出的血液。同一副五官,那个惊恐恍然的嘴脸,那个暗藏狡黠的嘴脸,那个悲伤感怀的嘴脸已经四散蒸发,只留下皮肉与皮肉间的空洞凝固在脸上。

健壮老人垂着头退后几步,似乎懊悔自己的鲁莽。

“柳小宛。”

一袭黑色衣裙、面色惨白的姑娘自阴影中走出。

“庭深几许是你的了,你从此以后就是‘雀夫人’,正式位列股东之一。”

柳小宛神色中难掩惊喜,优雅地向老人行屈膝礼。起身后瞥了一眼死去的叶连胜,用一张黑色面纱罩住五官。

从此,她便是沉静如水的雀夫人。

黑衣女人缓缓开口:“是否要通知其他股东?”

“不需要,”李老板挺了挺腰板,“IPID已经闻到味了,我不打算再出面保任何人。接下来的事情我会交给全琮运作,你凭本事赢得的止步于此。以后自做打算。”

“是。”

天空中传来轰隆隆滚雷声,漆黑的天空看不见乌色的云,不知今晚的黑夜是打算降下雨水还是落下星陨。

数天之后,晚上20:00,星洲河南岸市中心。

远处的“红码头”开始亮灯收班,他在街对面的“酒壹令”正热闹着——这是平康坊人气最旺的夜场。仁义李刚从镜子前回过神来,年轻时留下的种种隐疾已经开始折磨他的躯体,他的体型在高大的基础上变得肥胖、臃肿,右臂上烙的帮派印记已经模糊变形。他没法再像以前那般有力地挥出拳头、施展力气——他也不需要亲自这样做了。他只感觉自己太老太疲惫、坐到这个位子上的时间又太短太仓促,很多的事情他还要去做——他要想办法活得更长久、活得更健康。

“仁哥,客到。”手下的报告打断了他的思考。

一名袖珍而瘦小,梳着铁灰色短发的老妇人,紧绷着五官小步走进他的办公室。“在你的地盘上,是该称呼你‘仁哥’?还是应该称呼你——‘增长天’?”

“让他们都下去。”仁义李挥手将手下打发走,亲自斟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递给来人。“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多闻天。”

“内忧外患。”多闻天接过酒杯抿了一口,“IPID把你的势力清剿了大半,你还能泰然自若?”

“我的势力早就被时代淘汰了。”仁义李——又被唤作增长天,很坦然地说着,“当年幸存下来的,我给了他们崛起的机会,到如今已经算是仁至义尽。”

“会不会有人指认你?”

“讨债的小鬼已经送去见了阎王。两个老鬼‘刚好’都中风了。还有一个自顾不暇的女人逃命在外,我很安全。”

“你安全了,我的拍卖行和艺术中心怎么办?”多闻天的鼻翼因为激愤而掀动,“秋拍在即,那么多客户我怎么交代,也都让缉税特署清剿干净吗?!”

“放心,IPID内部想要对付我们的,是他们行动处的长官,已经…暂时摆平了。顺便,他们想抓的幕后黑手我也提供了一个。”增长天阴森森地瞟着多闻天,“倒是你那边,文渊监盯着的那个什么文物,到底找到没有,你就敢在我这露面?”

“古籍善本类不参与本次秋季拍卖,全数移交,提供来源、运输和修缮师傅,”多闻天摊开手,“文渊监随便查。”

“这么说来,你我能做的,都很好地完成了。”增长天总结道。

“看来是的,”多闻天意味深长地回应,“接下来,就要看我们当中‘那一位’的了。”

“为了我们的事业。”增长天举杯。

“为了我们的荣耀。”多闻天与他碰杯,二人将杯中酒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