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重回案发现场
西边的黄昏颜色一点一点褪了个干净,马路两旁的路灯逐渐亮起。一辆黑色执法用车在星洲夜晚的路面上飞驰着,坐在副驾驶的解寒紧紧握住把手,忍耐着车子的速度与颠簸;稍早些时候在宴席上吃下的食物此刻正在胃里上下翻腾。
或许是车速够快,又或者是路程不长,胃里翻江倒海般的不适感并没有折磨解寒太久。“寒队,我们到了,就是这里。”见开车的这位不知是哪个部门的小兄弟态度很客气,解寒也不好意思再多说什么,咕哝了一句多谢,迈出车门。他被带到了一处两层高、带有车库的独栋公寓前面。解寒认出了这里,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此时公寓内挤满了警员、法医,还有些其他机关单位的人进进出出。
根据收到的消息,解寒穿过拥挤的走廊径直上了二楼——案发现场所在位置,二楼的一扇窗户碎了,被塑料模和胶布封住;几面墙被火烧得焦化发黑,空气中焦糊的气味好像还未完全散去。
处置现场的不是同辖区的人,解寒向值守在旁的一名年轻女警简要交代来意。女警用步话机向指挥中心核实后跟他比了一个“ok”的手势,随即领着解寒向里面走。
“根据现场的排查初步判定是入室抢劫,一名男性被害人。”随着女警的介绍,两人走到了二楼起居室正中间放置的高背单人沙发对面。顺着女警手指的方向朝沙发当中看去,可以看到一具矮壮男子的尸体蜷缩其中,胸口有明显的刺入伤口,被移开的左手仍保持着攥住伤口的姿态,右手虚握垂在一边,上半身、口鼻处都是溅出的血液。目光从死者胸前一路向上,尽管有着心理准备,但当视线聚焦到被害人的面孔,解寒耳边仿佛惊起了一声炸雷把他牢牢钉在原地。
“……再结合搜索到的租赁合约,被害人长期租用这个公寓作为在星洲临时中转的落脚点,我们在一楼的车库和二楼的书房发现了部分贸易往来的货物,车库里发现的货物主要是一些高端瓷器、名贵茶叶还有槟榔,没什么问题,有问题的部分说在书房里发现的、准确来说是被抢劫后仅存的部分货物,凶手并没能把它们全部带走……”
女警还在介绍,但对此时陷入震惊的解寒来说,那声音就如同隔着一个玻璃罐子,遥远而沉闷,“呃,这位师兄,”女警注意到解寒的反常,又扫了一眼他别在衣襟上的证件、迟疑着,“哦,寒队,还在听噻?”解寒似乎没有听见问询,他紧紧盯着眼前早已断气的男子,努力确认着自己没有看错。就在几天前他们才交过手,这人逃窜袭警被解寒亲手逮捕。那个惊慌失措的男人已经四散蒸发,只留下皮肉与皮肉间的空洞凝固在沙发上。
解寒用力眨了眨自己的小眼睛,仿佛从漫长的时间停顿中回过神来:“这是前几天这里的入室纵火案?那个试图逃跑的租户?”
“是同一个人。”
“……”解寒止住了疑问。他拿起手上草草翻过的档案,一言交给他的档案。看来这才是交给他的任务的全貌。
调查——一个已经死去的人。
档案代表着IPID向解寒开放对这宗案件所知晓的全部,而他要做的是将缺失的内容补充完整。
解寒重新翻开档案,视线落在证件照旁边的名字:
叶连胜。
解寒的脑海中涌出一连串的疑问,像是从深井中冒出的一连串泡泡:
他是怎么死的?
IPID为什么会调查他?调查的结果是什么?
租住的公寓被入室纵火,是谁做的?他又为什么试图逃跑?
他来星洲做什么?都去了哪?都见了谁?
他为什么会死?是和他知晓的线索有关吗?
——以及最关键的:
他知晓的线索是什么?
用力甩了甩脑袋,头脑中的泡泡一个接一个地破裂消散,“被害人的死因有结论了吗?”解寒开始按部就班询问。
“致命伤是心脏受到穿刺伤,肋骨断裂,伤口深度17厘米、最宽处3.5厘米、最窄处2.8厘米,间距4毫米。心脏破裂后血液在极短时间内涌入气管,死于窒息。死亡时间在三十小时前。”
“一柄……长餐刀,或者厨刀。”解寒根据经验判断,“凶器?”
“原本就插在伤口上,是厨刀,莫得指纹。”
“刀的质量这么过硬。”解寒琢磨了一下,用一把厨刀能将一名成年男子连肋骨带心脏一气贯穿,这得是有多大的气力。
总不能是被一头大象拿刀捅死的吧,解寒试图胡思乱想来给自己松松绑。
“谁报的案?”
“IPID的一个小组,怎么发现的他们也莫得交代。”女警语气里带着些破罐子破摔的意味,“他们人在楼下的车里,啥子都不讲,也不走,不晓得搞什么名堂。”
“你是巴蜀那边人吧,”解寒注意力转移到女警话语里带出的口音上,仔细看了看样貌还挺标致,“怎么称呼?”
“组里都喊我‘小幺妹’。”
解寒扫了一眼她的警号,假装延着脸皮凑上前:“交个朋友?”
“可以呀,”小幺妹大大方方地接话,“寒队多多指教了。”
嗯,性格不错,大方识逗。解寒嘿嘿一乐,想到身处场合又赶紧收住。
“解哥!”收到解寒消息的警员阿洛张望着小步跑过来,瞥了一眼沙发上的尸体,可能是联想到了上次交手的失利,表情有些不舒服,“我过来的时候法医问看完尸体是不是可以拉走了,说是之前一直让等,也不知道等哪路神仙。”
“你神仙哥哥在这儿呢,”解寒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现场取证完就拉走吧。你跟我下楼一趟。”解寒转身对小幺妹说,走之前又拍了拍一脸懵的阿洛的后背。
如果没猜错的话,楼下车里那几个IPID的人是在等他。
两分钟后,楼下的一辆电视信号车里,刚钻进去的解寒被好几双手拦住,和车里的几人大眼瞪小眼,气氛陷入尴尬。“你哪位啊?”车里的其中一人率先开口。
“啊?”轮到解寒一脸懵了,“呃…我新来的,一言长官招募我加入咱们IPID,就负责这个案子,我叫解寒,哥几个是等我的吧?”
听到这话,车里几个人肃然起敬:“一言长官?”
“是啊!”解寒嘿嘿一乐,洋溢着快活的笑脸,“你们说这谁能想到的事情呢,我也觉得很惊喜。”
“没听说过啊,你知道吗?”“我不知道。”“我也不清楚。”车里几个人交头接耳。
“你们没听说过一言长官?!”解寒慌到破音,心想曾仲礼那个老东西难道跟学生一块消遣我吗?
“不是不是,”其中一人赶忙摆手,“一言长官我们IPID的人自然都知道的。是对您的征调我们这边都没听说。”
“怎么可能呢,我这档——”解寒本想说这件案子档案可在自己手里呢,突然想起刚才在曾宅时一言交代过,不能够主动和人提起档案的事情,包括IPID的人。
解寒的头脑一下子冷静下来。
被害人是从他手里交接给IPID之后出的事。
意思是,一言长官并不是全都信任缉税特署的人?解寒心里电光火石,眼看着面前这几位还眼巴巴地瞧着自己呢,又赶紧把说出口的半句话拧回来。
“档——当然是情况紧急才被安排过来的。呐,你们原本盯着的那个人,叫做叶连胜,对吧,”解寒努力回忆着藏在怀里的档案内容,“就那么巧,这片区域断电了十五分钟失去监控,人就这么死在家里了,我说的对不对?”
车里这几位脸上开始挂不住,面皮红的白的都有了,讪讪不知作何解释,终于有人恼羞成怒,推搡着解寒,嘴里叫嚷:“跟你没关系!我们没接到调令,再说哪有你这种光速上岗的,出去出去!”
正在纠缠不清之时,外面有人敲了敲信号车的车顶:“发生什么事?”
“广队,”车里的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涌出,连带着踉踉跄跄的解寒也在其中,“您可回来了,这人真是不懂规矩,听到一点风声就上门对弟兄们大放阙词,我们正要撵走。”
解寒迎面对上这几个人的领导,惊讶地发现自己和他打过交道——就是他从解寒手上不由分说地带走了当时还活蹦乱跳的死者,解寒还自报家门给他敬过礼。
在解寒的怀疑名单中,这可是最先想到的头号嫌疑人!
随即,这人温暖的手用力握住了解寒的右手,语气中尽是诚恳与释怀:“解督察,看到你真是太好了,我是IPID的高级督察广陵元。我们之前在这见过的!”
你见到我怎么这么开心啊?!解寒在心里满头问号地喊着,不对啊,这和我想的不一样呀?
“一言长官已经指示我提供协助,我的组员们——”广陵元一把揽过解寒,对着刚在车里出来的几人大手一挥,“都是在特署和警队与我经常合作的优秀同仁,听凭你的调遣!”
解寒看着刚才还将他拒之千里之外,现在纷纷腆着脸打圆场的这几个人,胸中冒起熊熊业火。
被害人是你们从我这接手的吧?
是在你们这帮废物点心眼皮子底下让人弄死的吧?
现在还好意思说让我调遣?你们丫的也配?
解寒跳起来反手也揽住保持着热情的广陵元——个头比解寒要高上不少——脸色堆砌起大大的笑容,开玩笑般在广陵元心口捣了一拳。“我说长官啊,你的这几员悍将与我气场不匹配,我这个人最相信科学,想自己找几个八字相合的,没问题吧?”
“解督察客气了,大家都是同级的兄弟,何来长官下属之说✻,”广陵元似乎自动忽略了解寒的冒犯和胡说八道,爽快回答:“你负责的案子,专案组定人选的权力当然也属于你。”
解寒抬头望向站在不远处的小幺妹和刚帮法医装完车的阿洛,嘿嘿地笑出了声。
“那接下来,就瞧瞧老弟我的安排。”解寒撇着嘴,冲自己扬了扬大拇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