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暗流涌动

酒店大堂，来参加国际学术研讨会的专家学者们成批成批地到达，酒店经理看着一众工作人员忙不迭，唯独看不到那个新来的行李员的身影。

夏日皇冠酒店1121号房间。客厅里已经被显示屏、电脑和中继器占去更多的空间，地板上游走着几条粗大的电线。

小幺妹在这些设备的环绕下盘腿坐着，摘下耳机，伸了伸懒腰。今晚临时的深入行动全部由她作为后勤保障，当解寒忙着在庭深几许抛头露面时，小幺妹通过他身上佩戴以及暗中布控的微型镜头捕捉着尽可能多的信息给到负责分析的技术员伍奇。

换回酒店制服的解寒探头探脑地溜回大厅。“我表现得还行吧？”解寒搔着下巴，在频道上询问：“那姑娘够难缠的。”

“你讲话太直男了，东问西问的。人家拿话哄着你罢了，还自我感觉良好呐？”小幺妹的语气毫不遮掩锋芒。

“女侠饶命，女侠饶命。”解寒干咳一声，“广老哥，这边情况的性质可以敲定了吧？”

“整体上没问题。”广陵元在频道里回应：“酒店的建筑供应商违反房屋署规定私自改建扩建用于非法业务、侵害消费者权益；夏日皇冠酒店存在非法产业，酒店大小领班和雀夫人都是第一责任人，他们谁也跑不了。”

“那接下来的行动就是……”解寒偷偷翻看着手机里IPID的办案程序条例，“4-1，关键人逮捕及资产冻结暂扣？”

“你看的是常规案件办理程序，适用于现行案件响应层级是一级到三级。你对‘叶连胜案’的调查，一言长官定性为零级——保密案件响应层级。这版条例并不适用。”

酒店领班和他魁梧的副手再次出现在大堂，解寒赶紧走开假装手上正在忙碌干活：“是呢，难怪我看怎么2-3案情报告发布还没做，3-2联动协调部门就已经安排了。那我们接下来是？”

广陵元的声音听起来也有些迟疑：“先专注于案情报告吧。”

“写报告啊，写报告。”解寒一阵长吁短叹。似乎是感受到了解寒的难处，广陵元接着嘱咐：“你初来乍到，直接写出报告比较有难度——”

对对对，可太有难度了。解寒心里有一轮太阳渐渐升起。

“——一言长官会额外花时间进行批改，我也会给你提供建议。”

所以还是要写啊。解寒心里的那轮太阳缓缓下落。

“一言长官很看重报告，要求是非常严格的，你要当心。”

解寒心里的太阳一头扎入地平线，“写报告，这，内容不够吧？”解寒搔着头皮，“阿洛，后厨查到结果了吗？”

“有发现。小幺妹看见的那些天价酒水和餐品，使用的原料及食材全部和菜单前面普通价位所用的一模一样。今天白天点选这些菜品的顾客晚上全都在庭深几许出现过。”

“明白了。”解寒看了一眼周遭环境，随手接过一辆卸空的行李车假装工作，“那些人是奔着楼上的百家乐赌盘去的。钱花得多，在庭深几许兑换的积分筹码就越多，一进一出，这就有了高额利润。”

伍奇的声音也加入频道：“再送你一份情报，已经确认夏日皇冠酒店或者酒店名下的任何注册会所在申报税款时的餐饮品类下没有任何高价的酒水菜品，全都是平价入账。”

“好家伙，以消费送积分、再配合博彩赌盘和应召服务，吸引顾客心甘情愿买单天价酒水菜品，”解寒梳理着信息，“再隐瞒高额利润以平价入账逃税，最后这些盈余再去供养人员提供应召服务，闭环了。”解寒咂了咂嘴，这下报告不愁没内容写了。

深夜。

北岸区的藕舫，嘉庚大道1913号，财经税务发展司大楼。

24楼，特权税务缉查署行动处，助理处长办公室。

一言处理完手边的工作，伏在桌前撑着头休憩片刻。他的腰托和颈椎问题正在持续压迫着神经——长期的文书报告撰写让他的身体状态比同龄人糟糕得多，这让他很难对事情的细节持续地保持专注。

尽管得到了身体上的放松，但思路还是在他的脑海中活络如后台程序。一言保持着单手撑头的姿势，闭着眼，另一只手在旁边的资料堆里摸出一块阅读屏摆在面前。

《对夏日皇冠酒店非法经营——“庭深几许”的报告》，由解寒和广陵元整理汇报，一言已经看过了。

稍事休息后，一言将画面切换到一份视频文件：

镜头中是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狭小、安静，陈设有一张宽大厚重的白色桌子、两边各有两把红色塑料靠背椅，以及占据一整面墙尺寸的大镜子。镜子映照出叶连胜粗糙的长脸，以及瞪着的圆溜溜的眼睛和微微发汗的额头——那是刚被广陵元从解寒手里交接押解的叶连胜。

视频里记录的是对他的审讯，一言拖动进度条从上次看到的位置继续。

“你认为谁会有可能放火烧你的住所？”视频里的审讯人在发问。

“我上哪知道，应该是你们告诉我吧。”叶连胜没什么好气又缺乏底气地嘟囔，想了想补充道，“不知道，有可能是码头上的人。嗬，那帮人——我在星洲进进出出的货这么多，成天在码头装货卸货的臭苦力能没个眼馋？要我说就是他们。”

“从我的同事把你请过来开始，你一直在强调家里面遭到了盗窃。而你在星洲又是独居，”审讯人向前拉近与叶连胜的距离，“你是怎么在回家之前就能知道家里失窃的？”

叶连胜的身体抑制不住地后仰，咽了咽口水，用手摩挲着桌面、低着眉眼讪讪道：“那…我家里进了那么多警察、我人在外面刚回来，还能是什么，肯定是贵重物品被偷了呗。”

贵重物品，而不是钱。看视频的一言注意到了叶连胜的用词。

“我们收到举报。有人举报你走私贩私。”审讯人展示出一张照片，照片中正是一言手上的那份证物袋里的纸片。“这是在你名下长租的码头仓库中发现的，能不能解释一下这是什么？”

“我不知道。”

“这是一份货物收据清单，或者说是其中的一部分。”

“我没见过。”

“能认认看这是什么货物吗？”

“我不认识。”

“你知道在星洲走私贩私，法庭会怎么判吗？”

“……”

“叶先生，我们目前掌握到的证据已经足够对你提起诉讼。如果你现在能和我们把事情说清楚，一切都还不会变得对你不利。”

“……”

“叶先生，我们处理过很多类似的情况，其实很多时候当事人并非主犯，甚至并没有触犯很严重的问题。只是因为他们没有及时地把知道的全部在一开始的时候就说出来。”

“……”

“叶先生，事情已经发生了。现在我想帮你把事情弄清楚，你愿意吗？”

叶连胜突然抬头看向审讯人，他眼神里原本的空洞此时有了些许闪烁。

“叶先生，你愿意帮助我们吗？帮助我们来帮助你。”

叶连胜仰起头，用力闭了闭眼睛，终于开始松口：

“我……我确实不知道这一份货物运的是什么。”这个长脸的男人来回抿着嘴唇，想抠手又马上放开。“我在给星洲这边的‘马来商会’做事、会额外运些东西，是商会会长安排的。

“——我的生意原本一直做不到星洲这边，经人介绍说，想来星洲做生意就得加入‘马来商会’，我就加入了，果然有用。后来……还是竞争不过同行，就，也是前辈指点，多给商会会长做事帮忙，能多得到些‘照顾’。

“——我没见过会长，都是通过中间人。这次的这批货物运到之后就会安排我和会长见面。

“——真不知道运的是什么，不让问，也不会告诉我、更不能看，但都是物件，沉的，肯定不是生鲜食品，也肯定不是活物。

“——见不到下游，都是中间人拿着凭证来领，行话叫‘腿子’，或者‘脚’。每次来的人都不一样。

“——商会给我介绍了海关署的某位科长，我的货和他打招呼。

“——不知道叫什么、没有联系方式，但我能找到他，我能带你们找到他！”叶连胜汗涔涔的脸上混合着惊恐与不甘，“我不能告诉你们方法，给我个机会戴罪立功吧！”

视频暂停，叶连胜的嚎叫戛然而止。

两年间去夏日皇冠酒店四百多次，是赴约。

一言关掉视频，转手拨通电话：“伍奇，我发给你一组人员照片。分析处帮我多安排几名同仁，把照片和布置在庭深几许的监控做人脸识别比对。”

缉税特署永远不会和犯罪嫌疑人谈条件。

勿论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