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情值几何
庭深几许,两年前。
平台在约莫下落了两三层楼后停住,叶连胜来到一处雕梁绣柱、清静幽雅的所在。旁边立着一名年轻姑娘。姑娘梳着两条羊角辫儿,月白流苏衫映衬着樱草色百褶裙,一下就牢牢吸引住了他的目光。
“这位是连胜哥。”黑旗袍女人介绍。
“连胜哥好!”姑娘脆生生地向叶连胜打招呼,凝脂般的鹅蛋圆脸和笑起来弯弯的眼睛,叶连胜一时间有些恍惚。
“走吧走吧,别傻站着了。”姑娘自然地挽起叶连胜的臂弯往前小步快走。叶连胜回头看了一眼那黑旗袍女人,她仍然以那种端庄的仪态,站在原地目送着他们。“别看了,她得站在那好久呢!可让人瘆得慌了。”身边的姑娘小声跟他嘀咕着。
两人经过长长的走廊,两边都是半开放式的厢房,以竹帘或者屏风隔断,在一些厢房门口经过时,或有熏香或有琴声,能看见里面的陈设都类似于茶室。
叶连胜的手臂被挽着,但姑娘的动作很轻。两人离得没有特别近却也没什么距离,叶连胜隔着西服衬衫能感受到姑娘的胳膊时时有所贴近,肩胛腋下能感受到姑娘纤细而坚实的肩部触感。
两人行至走廊尽头的正座房间,这里比一路上经过的厢房要大上那么一点。房间里有一整面的镂花窗,窗下一张大红酸枝的弥勒榻,中间一张小茶几分出两边。前面的桌案上摆着整套的茶具。墙边有一排茶柜、几株文竹、三两个蒲团。他们在房间中走过,地面上,方方正正的大块青砖石带来微微的凉意。
“就是这间了,我之前都没来过,这次是沾连胜哥的光啦!”姑娘欢快地跟叶连胜讲。两人在弥勒榻上各坐一边,姑娘用肘拄着摆在中间的茶几,以拳托腮盯着叶连胜瞧。
正当叶连胜打算开口找些话讲,只见姑娘跳下弥勒榻,连蹦带跳地跑到一边翻箱倒柜起来。姑娘找了一番,回头招呼叶连胜:“过来,帮我找找茶叶放哪了。”
叶连胜一时摸不着头脑,只好跟着照办。
叶连胜和那名漂亮姑娘在那排茶柜找了两三分钟,怎么也找不到茶叶,末了发现,茶叶已经装盛在桌案上的一个罐子当中。罐子陶土烧制,胖胖乎乎,还有一个鸭嘴形状的敞口,俩人瞅着这个罐子的造型笑了半天。
茶是好茶,片整叶大,茶色清亮,口感柔顺。具体是什么品种,叶连胜没有品茶的爱好,也就喝不出来。
“你们这儿还挺有意思。”
“嗯哼,”姑娘咂吧着茶水答应着,“您选的项目也有意思。”
“噢?这怎么说?”
“世人都求一个排忧解难,我们这虽不能解决难题,却能为顾客排去忧愁。宽解排忧的法子有很多种,其实无外乎‘爱’与‘被爱’。”
姑娘放下杯子,两眼弯弯地笑着。
“按时髦点的话讲,是提供‘情绪价值’和‘情感反馈’。”
“哈,还挺有说道。”
“可不是嘛,您看,您选的聊天陪伴,不就是最直接方式嘛,所以说您选得有意思,您高明。”
叶连胜听她这番讲述,呵呵地笑了起来。又看了看自己的空杯,皱起眉头假装不满:“哎?你光顾着自己喝,怎么不给客人倒茶的?”
“我刚才说啦,您选的是‘亲密陪伴’,又不是‘品茶’。我来是陪着您聊的,不是给您倒茶的。”姑娘带着坏笑诡辩,“不光不给您倒,等下我把水喝没了,您想喝还得自己烧呢!”她探出脑袋向叶连胜做了做鬼脸。
叶连胜忍不住上手刮了一下姑娘的鼻子,又被她轻轻拍掉。“你叫什么名字?”叶连胜这会心情不错地问。
“我叫小宛。”
“小宛,那姓什么呢?”他继续追问。
“连胜哥姓什么?”
“我姓叶。”
“哦——姓叶啊,”姑娘饶有趣味地点了点头:“那我今天就姓柳。我叫柳小宛。”
叶连胜一下感到心里有什么像泡沫一样被戳破了,无声无息、杳无踪迹,他只能强挣扎打起精神。
“柳小宛”还看着他呢。
“那,下次我要是再想…你,可以用这个名字来点你吗?”他接着话茬往下说。
“可以呀。”姑娘脆生生地回答。
“做其他的…项目,也可以?”叶连胜试探着。
“当然可以了,就像我刚才说过的,宽解排忧的‘法子’有很多种。只要是能给您提供‘情绪价值’和‘情感反馈’的,价钱公道,都好说。”
叶连胜意识到眼前的这个姑娘远远不止看上去那般纯良。青春无邪、伶牙俐齿形象之下,底色依旧是风尘。
说到底,还是生意。
“不过您可不能太过分,”姑娘表现得很认真、跟叶连胜嘱咐着,“我们这里不是那种能允许客人肆意放浪的地方。做的事太过分,是出不去的。就算是陪同外出,也会有人远远地跟着,确保我们的安全。”
“不是说‘顾客是上帝’吗?你们这‘服务态度’可不太行吧?”叶连胜心里越想越不是滋味,索性把话说难听些。
“客人只是流水,我们才是资产。”姑娘挑挑眉毛,抬手打了个响指,“这叫资产管理。”
“你们是‘资产’?”
“对啊,这里既然指着我们这些女孩子挣钱,就要保障我们的人身安全。”
“这…你们能有多少人,还资产。”叶连胜摆出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等着对面的姑娘的辩白。
可姑娘只是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她看出来我要套她的话了?叶连胜的情绪开始滑落。
她接下来想干什么?会叫人吗?我会被带到哪去?
叶连胜得说点什么。
“你为什么——”他下意识地想问姑娘为什么会做这一行,话一出口就知道说错了。面前的姑娘两眼低垂,提起一口气就要把她的故事娓娓道来,叶连胜猛地转换话头:“——为什么——不问问我啊?”
“啊?”姑娘抬头愣住。
“你看,这么半天,都是我问你,你也不问我。”叶连胜急中生智转移话题。
姑娘摊开手掌贴了贴脑门,好像刚想起什么被忘掉的要紧事似的:“哎呀!我忘啦!”
两个人又相视着笑了。
但叶连胜能确定,这次至少他的笑不是发自真心。
“那给我讲讲你的事吧。”姑娘提起茶壶给叶连胜倒水,“我给您满上。”
叶连胜这下又显得有些窘促。他并没有考虑好自己的事情该拿来怎么说,于是讲了在广南的村庄里的一个小男孩的故事。小男孩跟着爸妈从城里来到乡下,见到了哪些人、闹出了什么笑话,喜欢上了大自己好几岁的姐姐,又被人家的暴躁大老板父亲发现。
“后来,父母离开了,男孩喜欢的那个姐姐也不见了,只剩下男孩自己一个人,四处奔波着、讨讨生活……”叶连胜语气逐渐低落,直至微不可闻。
姑娘的芊芊玉手轻轻抚弄着他的手背。
“没了,我说不下去了。”这句说的是实话。
“没关系,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姑娘拍拍他的手,想了想,起身把弥勒榻上搁在两人之间的茶几移到一边去。
姑娘坐正身体,取了个竹席枕头摆在靠近叶连胜这边,挨着她的大腿。
“你躺下。”姑娘侧身看着叶连胜,拍了拍腿边的枕头。
叶连胜稍作迟疑,俯下身体,把头枕在枕头上、身体在弥勒榻上放平。
“舒服点了吗?”
“好些了……”
“我给你唱个小曲儿吧,我喜欢唱。”
“好。”叶连胜感受着头发摩擦着姑娘的衣裙,嗅着淡淡的香,闭上了眼睛。
姑娘轻轻拍着叶连胜,嘴里哼唱起吴侬软语的小曲:
我有一段情呀
唱给诸公听
诸公各位
静呀静静心呀
让我来
唱一支江南景呀
细细呀道来
唱给那诸公听
江南风光景呀
亘古到如今
十里烟雨
落花流水情呀
头一个
好景致顶数是溪湖呀
人把溪湖比西子
容妆敛温柔呀……✻
庭深几许,两年后。
清秀可爱的姑娘哼着同样的小曲儿,候在同样的位置出神。
眼看着平台载着雀夫人与解寒缓缓下落,年轻姑娘快速调整状态,笑脸盈盈地迎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