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宅男争天下

共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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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炭火噼啪一声爆响,溅起几点火星。

“桑禾,”陈小宅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去地窖,把那女人提来。”

“是…是,公子。”桑禾一个激灵,连忙退了出去。

很快,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铁链拖地的哗啦声响起。两个铁锅卫押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正是昨夜被生擒的女刺客。她依旧穿着那身湿透的黑色夜行衣,勾勒出矫健的身形。双臂被反剪,用坚韧的牛筋绳死死捆住,脚踝上锁着粗糙的铁链。她的面巾已被除去,露出一张苍白却异常冷艳的脸。五官深邃,鼻梁高挺,嘴唇紧抿成一条倔强的线,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此刻虽然带着重伤后的虚弱和疲惫,却依旧如同淬了寒冰的刀锋,死死地、毫不畏惧地迎上陈小宅审视的目光。雨水打湿的头发凌乱地贴在脸颊和脖颈,更添几分野性的狼狈。

她被粗暴地按跪在冰冷的泥地上,铁链哗啦作响。她试图挣扎,牵动了肩胛的箭伤,闷哼一声,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眼神里的桀骜丝毫不减。

陈小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洞穿灵魂的穿透力,仿佛要将她每一寸伪装都剥离干净。棚内只剩下炭火微弱的噼啪声和女刺客压抑的喘息。

良久,陈小宅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名字。”

女刺客咬紧下唇,偏过头,用沉默对抗。

陈小宅也不恼,只是拿起地上那块深紫色的牡丹绸缎碎片,两指捏着,在女刺客眼前轻轻晃了晃。那抹深紫在炭火的微光下,反射着幽暗而华贵的光泽。

“霓裳阁的贡品紫云缎,太子妃最爱的金线牡丹。”陈小宅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像重锤砸在女刺客的心上,“你身手不错,潜行如鬼魅,剑走偏锋,专攻要害。可惜,杀人的本事是百越‘蝰蛇’教的,藏身的本事,却连块衣角都藏不住。”

女刺客的身体猛地一僵!那双冰刀般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惊骇!他…他竟然连“蝰蛇”都知道?!

陈小宅将绸缎碎片丢在她面前的泥地上,又拿起那把刻着毒蛇符号的短剑,冰冷的剑尖轻轻挑起女刺客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直视自己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蝰蛇’的规矩,不死不休。但你们接活,向来只认钱,不认人。”陈小宅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子偃给了你们多少钱买我的命?我出双倍。不,三倍。买你告诉我,是谁在商丘为你们牵线搭桥?又是谁,把这块沾着宫禁气息的破布,塞进了你的行囊?”

剑尖的冰冷触感紧贴着皮肤,带着死亡的威胁。女刺客的瞳孔因巨大的压力而收缩。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公子平静的脸,那双眼睛里的冷静和洞悉一切的光芒,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这不是一个养尊处优、只会耍弄奇技淫巧的废物!这是一个比“蝰蛇”的蛇首更可怕、更难以捉摸的对手!他不仅知道“蝰蛇”,更看穿了这次刺杀背后致命的破绽——那块故意留下的绸缎!嫁祸?还是…子偃那边的人想借刀杀人,连她们一起灭口?

巨大的恐惧和背叛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噬咬着她作为杀手的骄傲和信念。她紧抿的嘴唇微微颤抖起来,眼神中的桀骜开始动摇。

就在这时,堡墙的望楼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急促而高亢的竹哨声!尖锐刺耳,穿透雨幕!

“报——!!”一个浑身湿透的哨兵连滚带爬地冲进茅棚,声音带着极度的惊恐,“公子!北面!北面烟尘!好大的烟尘!是骑兵!全是骑兵!铺天盖地!朝着咱们这边来了!打头的…打头的好像是…是屠司马!”

棚内瞬间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猛地转向陈小宅!

屠刚?!他带着骑兵来了?是奉君命来拿人?还是…太子已经等不及,要直接动用军队碾平这小小的铁锅堡?!

紧张的气氛如同拉满的弓弦!石头等铁锅卫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武器,眼神凶悍地盯向棚外,如同被侵犯了领地的猛兽。桑禾更是吓得面无人色,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跪在地上的女刺客也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疑和复杂的光芒。

陈小宅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一跳,但他脸上却没有任何慌乱。他缓缓收回挑着女刺客下巴的剑尖,目光依旧平静地落在她脸上,仿佛那惊天动地的军情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看来,你的时间不多了。”陈小宅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女刺客耳中,“是选择跟着子偃那条注定沉没的破船一起粉身碎骨,还是抓住我给你的生路?告诉我名字,和你所知道的。我陈小宅,言出必践。”

女刺客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在极度的恐惧、挣扎和最后一丝求生的渴望中疯狂闪烁。棚外,沉闷如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大地仿佛都在震颤!死亡的阴影和一线生机,同时悬于一线!

终于,在那如同催命符般的马蹄声几乎要踏碎心跳的刹那,女刺客猛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决绝。她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却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赤练。”

马蹄声如同滚雷,在铁锅堡简陋的土墙外轰然止息。泥水飞溅中,五十余骑宋国精锐甲士沉默地列阵,冰冷的铁甲在阴沉的雨幕中折射着肃杀的光泽。为首一骑,正是左师营司马屠刚。他端坐于神骏的战马之上,身披厚重的将领札甲,雨水顺着头盔的边缘和甲叶流淌而下。他面容刚毅,目光如炬,越过那低矮的土墙和墙上如临大敌、紧握巨斧铁盾的七名铁锅卫,最终定格在堡内空地中央,那个平静矗立在雨中的身影上。

陈小宅没有打伞,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他单薄的身体和洗得发白的粗麻外衣。他身姿挺拔,如同一杆插在泥泞中的标枪。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滴落,眼神却沉静得如同古井深潭,隔着雨幕,与屠刚的目光无声碰撞。没有谄媚,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屠刚翻身下马,沉重的战靴踩在泥泞中,发出噗嗤的声响。他挥手示意身后的骑兵原地待命,独自一人,按着腰间的佩剑,大步走向堡门。每一步踏出,都带着百战宿将特有的沉凝气势,压得门口守卫的石头和阿木呼吸都有些不畅。

“陈公子。”屠刚在陈小宅身前五步站定,声音洪亮,盖过了雨声,“昨夜商丘城内,太子府邸遇袭,有贼人潜行入府,意欲不轨!幸得护卫警觉,贼人未能得手,遗落此物仓皇遁逃!”他摊开蒲扇般的大手,掌心赫然躺着一枚小小的、形制奇特、边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血渍的飞镖!飞镖的样式,与昨夜袭击陈小宅的刺客所用,如出一辙!

屠刚的目光锐利如刀,紧紧锁住陈小宅的脸:“据护卫描述,贼人身法诡谲,所用凶器,与公子昨夜遇刺之贼人,手法极其相似!君上震怒,严令彻查!末将奉命,巡查四方,缉拿凶犯!敢问公子,昨夜所擒之贼,现在何处?!”

“栽赃嫁祸。”陈小宅的声音在雨声中清晰响起,没有任何辩解的激动,只有陈述事实般的平静,“太子殿下好手段。我堡中昨夜确有宵小潜入,已被拿下。”他微微侧身,让开视线。

屠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茅棚的阴影下,两个铁锅卫正死死按住一个被捆缚的身影。正是女刺客赤练!她脸色苍白,嘴角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肩胛处简陋包扎的麻布渗出暗红。当屠刚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她猛地抬起头,那双冰刀般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刻骨的怨毒和仇恨,死死地盯住屠刚!那眼神,绝非伪装!仿佛要将屠刚生吞活剥!

屠刚心头猛地一震!这眼神…这怨毒…绝非寻常刺客!这女子,认识自己?或者说,认识太子?!

“此女悍勇狡诈,昨夜行刺被擒,已招供些许。”陈小宅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屠刚的思绪,“她供认,乃受雇于百越‘蝰蛇’组织。至于雇主是谁…”陈小宅的目光转向赤练,语气平淡,“赤练,告诉屠司马,是谁要买我的命?又是谁,把这块料子塞给你,让你在太子府‘失手’留下飞镖,嫁祸于我?”

陈小宅的手指向泥地上那块深紫色的牡丹绸缎碎片。

赤练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被彻底揭穿的愤怒和一种被玩弄于股掌的屈辱!她死死咬着下唇,渗出血丝,目光如同淬毒的刀子,从陈小宅脸上狠狠剐过,最后钉在屠刚身上,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破碎的声音,充满了滔天的恨意:“子偃!是子偃那条毒蛇!是他派‘蝰蛇’来杀你!也是他…是他的人!逼我带着这破布去他府上‘行刺’!留下飞镖!好…好让你们这些蠢货…来替他斩草除根!杀人灭口!”

每一个字,都如同带着血的冰锥,狠狠扎入屠刚的耳中!子偃!太子!勾结境外杀手组织刺杀亲弟!自导自演遇刺闹剧!栽赃嫁祸!借刀杀人!一环套一环,狠毒至极!

屠刚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握着剑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作为军中宿将,他并非不懂权谋倾轧,但如此卑劣、如此罔顾国法、甚至勾结外敌残害宗室的手段,已然超出了他的底线!更让他心惊的是,陈小宅的平静!他仿佛早已洞悉一切,甚至…在等着自己来!

“陈公子…”屠刚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凝重,“此事…干系重大!此女口供…”

“口供真伪,屠司马心中自有明断。”陈小宅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昨夜若非我侥幸未死,此刻早已身首异处,而凶手便是这‘刺杀太子未遂’的‘蝰蛇’刺客。至于太子府遇刺的‘证据’飞镖,想必此刻已呈于君上案前了吧?”

屠刚沉默。陈小宅所言,丝丝入扣,将子偃的毒计完全剖开,血淋淋地展现在他面前。事实,已然清晰!

就在这时,一阵更加急促、更加惊惶的马蹄声从官道方向传来!一名浑身泥浆、盔歪甲斜的宋国传令兵,几乎是滚下马背,连滚爬爬地冲到屠刚面前,声音带着哭腔和极度的恐惧:

“报——!!屠司马!紧急军情!北境急报!狄戎…狄戎赤兀部!联合三个小部,集结控弦之士不下五千!突破烽燧!已连破我边境两座寨堡!屠戮军民!正…正朝着商丘方向杀来!前锋…前锋游骑已出现在五十里外!烽火!北面三道烽火!全都点起来了!”

如同晴天霹雳!炸响在小小的铁锅堡上空!

狄戎入侵!五千骑兵!烽火连天!

屠刚魁梧的身躯猛地一晃!饶是他身经百战,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震得心神俱颤!北境空虚!商丘守备不足!五千狄戎铁骑,足以横扫整个宋国北部!生灵涂炭!社稷危殆!

恐慌如同瘟疫,瞬间席卷了堡内所有人!领民们发出惊恐的哭喊,连那些刚刚经历过血战的铁锅卫,脸上也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惧色!那是狄戎!是传说中如同虎狼、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蛮族!五千骑兵!他们这小小的土堡,在真正的战争洪流面前,连一块绊脚石都算不上!

“屠司马!”陈小宅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金铁交鸣,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他一步踏前,目光如炬,死死盯住心神剧震的屠刚,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砸下:“国难当头!太子私怨,可容后再议!但商丘若破,宋国必亡!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他猛地一指堡内空地中央,那口在冷雨中依旧被柴火烘烤着、翻滚着赤红汤汁、散发着霸道浓香的巨大陶鼎,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煽动力和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陈小宅,虽为流放之身,亦是宋国血脉!此堡虽陋,愿为商丘北门锁钥!此鼎虽为烹食之器,亦能炼我铁锅军魂!粮秣、军械,我自筹之!但请屠司马,予我‘协防北境,便宜行事’之权!此鼎在!此堡在!铁锅军!誓与狄戎,决一死战!血不流干!死不休战!”

“血不流干!死不休战!”石头第一个反应过来,双目赤红,猛地举起沾满昨夜血污的沉重巨斧,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血不流干!死不休战!”阿木用尽全身力气,将巨大的筝形盾重重顿在泥水中!

“血不流干!死不休战!!”七个铁锅卫的咆哮汇聚成一股不屈的洪流,在凄风冷雨中冲天而起!那声音里,没有了对狄戎的恐惧,只剩下被逼到绝境、被家国大义点燃的、最原始的凶悍和守护家园的决绝!

屠刚看着雨中那个身形单薄却挺立如松的身影,看着他身后那七个如同受伤孤狼般发出嗜血咆哮的汉子,再听着远处天际隐约传来的、如同闷雷般的马蹄声(狄戎游骑!),一股滚烫的热血猛地冲上头顶!国难!私怨!孰轻孰重?!

“好!”屠刚猛地抽出腰间佩剑,寒光划破雨幕!他声如炸雷,对着陈小宅,也对着身后的骑兵怒吼:“陈公子!好胆魄!好志气!本司马以左师营司马之名,予你‘协防北境,便宜行事’之权!此间一切军务,由你全权决断!所需粮秣兵械,本司马即刻回城筹措,必不短你分毫!左师营一部,暂留此地,听你调遣!守住此堡!为商丘!争一线生机!”

“末将遵命!”屠刚身后,一名骑兵队率抱拳领命,眼神肃然。

屠刚深深看了一眼陈小宅,那目光里充满了复杂的意味——有震撼,有期许,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忧虑。他不再多言,翻身上马,带着几名亲卫,如同离弦之箭,朝着烽火冲天的商丘城方向绝尘而去!军情如火!他必须立刻回城,禀告君上,调集一切力量!

沉重的马蹄声远去,留下五十名沉默的左师营甲士,以及一座在风雨飘摇中、即将直面狄戎铁蹄的小小堡垒。

陈小宅缓缓转过身,雨水顺着他冰冷的脸颊滑落。他的目光扫过堡内一张张或惊恐、或茫然、或带着一丝决绝的脸,最终落在那口依旧翻滚着赤红魔汤的巨鼎上。鼎中的汤汁在雨水的溅射下,发出更加剧烈的滋啦声响,升腾起的辛辣蒸汽在冷雨中顽强地弥漫着,如同不屈的烽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