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冰冷的雨丝斜织成幕,敲打着新筑的土墙,发出沉闷的沙沙声。土墙不高,不过丈余,由夯实的黄土混合着碎石、草茎垒砌而成,表面还带着新鲜的湿痕和粗糙的掌印。墙基外,一道新挖的浅沟里积着浑浊的泥水,几根削尖的木桩歪歪斜斜地插在沟沿——这便是“铁锅堡”最初的轮廓,一座在血与泥中仓促诞生的堡垒雏形。
堡内,最大的那座新起的、依旧散发着泥土和湿木头气息的茅棚里,气氛却比外面的冷雨更加肃杀。没有点灯,只有角落泥炉里几块燃烧的木炭,散发着微弱跳动的红光,勉强映亮几张沉凝的脸。
陈小宅坐在一张粗糙的木墩上,湿透的粗麻外衣紧贴着身体,勾勒出内里锁子甲的冰冷轮廓。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额前几缕湿发下,那双眼睛在炭火的映照下,跳跃着两点幽深冰冷的火焰。他面前的泥地上,扔着两件东西。
一件,是那把从女刺客手中夺下的、形制奇特的短剑。剑身狭长,略带弧度,通体暗哑无光,剑脊靠近护手处,刻着一个微小的、如同毒蛇盘绕般的奇异符号。另一件,则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边缘被火焰燎得焦黑的深紫色绸缎碎片,上面用极细的金线绣着半朵盛放的牡丹。这绸缎的质地、颜色、绣工,绝非寻常人家所有,更非商丘市面上可见。
桑禾佝偻着腰,枯瘦的手指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块绸缎碎片,凑到炭火微弱的光线下,浑浊的老眼几乎要贴上去。半晌,他抬起头,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因恐惧而深刻:“公子…这…这料子,老奴只在商丘‘霓裳阁’见过!那是专供…专供宫里贵人的贡品作坊!还有这金线牡丹…是…是太子妃殿下最爱的纹样!”
“霓裳阁?太子妃?”陈小宅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复述一个无关紧要的地名,但棚内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
“是…是!”桑禾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去年…去年太子妃生辰,宫里采办,老奴远远见过这种料子…绝不会有错!”
陈小宅的目光从绸缎碎片移向那把短剑,手指在冰冷的剑脊上那个毒蛇般的符号轻轻拂过。符号的线条阴冷、诡谲,带着一种异域的邪恶气息,绝非宋国乃至中原诸国常见的纹饰。
“这剑呢?”他问。
石头上前一步,他脸上的刀疤在火光下显得更加狰狞。他拿起短剑掂了掂,又用粗糙的手指摩挲着剑脊的符号,眉头紧锁:“公子,这剑…不对劲。太轻,太薄,不像打仗的家伙,倒像是…专门用来捅人、放血的阴毒玩意儿。这记号,”他指着那毒蛇符号,“俺在野狗岭混的时候,听一个跑过吴越的老油子提过一嘴,说是南边…百越蛮子那边,一个叫什么‘蝰蛇’的杀手组织,就爱用这种记号。快、狠、毒,接了活儿,不死不休!”
商丘宫禁的贡品绸缎…太子妃的牡丹纹样…百越之地的神秘杀手组织“蝰蛇”…
冰冷的线索如同毒蛇,在陈小宅脑中缠绕、绞紧。子偃!为了除掉他这个“碍眼”的弟弟,竟然不惜勾结境外凶名昭著的杀手组织!这已经超出了简单的兄弟阋墙,这是叛国!也是…自掘坟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