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高考线:最后的冲刺
(一)
从省城回来的那天晚上,天已经黑得跟锅底似的。
张启明拖着行李箱,从车站一路走回学校。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活像一根被人踩在地上的橡皮筋,怎么甩都甩不掉。
宿舍门“砰”地一声被他推开,王磊正趴在床上打游戏,耳机里传来激烈的枪声和队友的吼叫声。
“哟,回来了?”王磊摘下一只耳机,眼睛还盯着屏幕,“怎么样,见着人了?”
“嗯。”张启明把包往床上一扔,声音有点哑,“见着了。”
“那……”王磊手一滑,游戏人物当场阵亡,他干脆退出游戏,转过身来,“聊得还好吗?是破镜重圆,还是当场撕票?”
“还行。”张启明简单回了一句,“都说明白了。”
王磊眯起眼睛打量他:“你这表情,不像‘说明白了’,倒像是刚从民政局办完离婚手续。”
张启明白了他一眼:“你少看点狗血电视剧。”
王磊嘿嘿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行,那我不问了。反正还有三个月就高考了,你现在的身份只有一个——复读界卷王。”
“卷王不敢当。”张启明叹了口气,“顶多算个被生活反复碾压的练习册。”
那晚,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父母因为心梗离世的画面,和栁梅烟在大学校园里红着眼眶的样子,在他脑子里轮番登场,像一部停不下来的连续剧,还不带广告的那种。
他第一次这么清楚地意识到:
自己既不是单纯的受害者,也不是伟大的牺牲者。
他就是个被爱情和冲动一起灌了迷魂汤,然后一脚踩空的普通高中生。
而这一脚踩空,不仅让他失去了父母,也把他和栁梅烟的人生,都踹进了一条看不见尽头的岔路。
“等我考完。”
他在心里一遍一遍重复这句话。
这是他对栁梅烟说的,也是他对自己说的。
像是一个承诺,又像是一根救命稻草。
只不过,这根稻草,有点扎手。
(二)
第二天一早,早读铃声准时响起,像一只无形的手,把所有人从床上拎了起来。
教室里弥漫着一股神奇的混合气味:豆浆、包子、方便面、粉笔灰,还有一点熬夜留下的焦糊味。
有人打着哈欠,有人揉着眼睛,还有人趴在桌子上,困得连眼皮都不想抬。
张启明照常坐在靠窗的位置,翻开语文书。
结果——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眼前的文字像一条条扭动的虫子,排着队在他眼前跳广场舞。
“喂。”王磊用胳膊肘捅了捅他,“你今天怎么了?魂儿被省城拐跑了?”
“没事。”张启明勉强笑了笑,“昨晚没睡好。”
“正常。”王磊压低声音,“见前女友,谁睡得着?要么激动,要么心梗。”
“你能不能盼我点好?”张启明无语。
“行,那我祝你高考那天不心梗。”王磊一本正经,“毕竟考场里可没有硝酸甘油。”
张启明被他逗笑了,紧绷了一路的神经总算松了一点。
他把书往前推了推,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课本上。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乱了。
这一年复读,是他最后的机会。
不只是为了考上大学,也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哪怕这个交代来得晚了一年,还带着一堆乱七八糟的附加伤害。
“从今天起,”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我不再是谁的英雄,也不是谁的垫脚石。”
“我就是我自己的刷题机器。”
早读结束,周老师抱着一摞试卷走进教室。
“同学们,”他把试卷往讲台上一放,发出一声沉闷的“咚”,“距离高考还有九十天。从今天开始,我们进入最后一轮冲刺。”
他说着,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张启明身上。
“张启明。”周老师叫了他的名字,“这次模拟考,你又是年级第一。不错。”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声。
“哇,又是他。”
“复读生就是不一样。”
“难怪人家敢复读,我要是有这成绩,我也敢。”
张启明站起来,有点不自然:“谢谢老师。”
“坐下吧。”周老师点点头,“不过,我要提醒你一句——”
他顿了顿,语气比平时更严肃一些:“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分心。”
张启明心里一震。
他知道,周老师说的“分心”,不只是谈恋爱、打游戏那么简单。
他是在提醒自己——
别再被过去的事拖住。
“我知道。”张启明在心里回答。
这一次,他没有躲避周老师的目光。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又迅速分开。
那一瞬间,他仿佛听见周老师在心里对他说:
“我已经帮你挡过一次了,剩下的路,你得自己走。”
(三)
接下来的日子,张启明像被人上了发条一样,开始疯狂运转。
早上六点起床,背单词、背古诗文,背到脑子冒烟;
白天上课,眼睛死死盯着黑板,生怕漏掉一个知识点,漏掉就像丢了一块钱似的;
晚上自习,做题做到教室熄灯,回到宿舍还要在被窝里打着手电,再看几页错题,看得手电筒都快罢工。
他给自己列了一张密密麻麻的计划表,贴在书桌前:
每天一套数学卷子——不多,就一套,做完再说
每天两篇英语阅读——看不懂就查,查完再错
每天背诵一篇文言文或古诗——背不下来就抄,抄到会为止
每周整理一次错题本——错着错着,就成了对的他妈
王磊看着他的计划表,忍不住咋舌:“你这是要把自己往死里卷啊?”
“卷死总比后悔死强。”张启明头也不抬,“再说了,累了就没时间胡思乱想。”
“有道理。”王磊点点头,“那我也陪你一起卷。”
于是,原本只想着“能上个二本就行”的王磊,也开始跟着他一起刷题、背单词。
只不过,他的刷题方式比较特别——
“这题选什么?”
“不知道。”
“那你刚才为啥选C?”
“因为我喜欢C。”
“……你给我认真点。”
有时候,晚自习结束后,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灯光把桌子照得发白,窗外是安静的操场和远处昏黄的路灯。
“你说,”王磊一边写卷子,一边忍不住问,“我们这么拼,到底值不值?”
“值不值,”张启明停了一下,“得等高考成绩出来才知道。”
“那你呢?”王磊看着他,“你后悔过复读吗?”
张启明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
“后悔过。”他说。
“啊?”王磊惊讶,“你都考年级第一了,还后悔?”
“后悔没早点看清一些事。”张启明说,“也后悔当初做了那个决定。”
“什么决定?”王磊好奇。
“没什么。”张启明笑了笑,“就是选错了路。”
王磊“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他知道,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块不愿意被人碰的地方。
他能做的,就是在这条一起往前冲的路上,别掉队。
(四)
三月的风还带着一点凉意,四月的雨就悄悄来了。
连绵的春雨把整个小城都浇得湿漉漉的,像刚洗过还没擦干的脸。
操场的跑道变得泥泞,教学楼的墙壁被雨水冲刷得发白。
教室里,有人开始感冒,有人开始焦虑,有人因为一道数学题做不出来,急得直挠头,挠得头皮都快起电。
张启明也一样。
只是他的焦虑,比别人多了一层。
每当夜深人静,他躺在床上,耳边只剩下钟表“滴答滴答”的声音时,栁梅烟的脸就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在他脑海里。
“我暂时不去说。”
“我等你考完。”
“等你考完,如果你愿意,我们一起去。”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
他知道,栁梅烟不是在给他出选择题。
她是在把一把刀递到他手里——
“你可以选择什么时候捅下去,但这一刀,迟早要捅。”
而这把刀,不仅会捅向他们曾经的错误,也会捅向他们现在仅存的一点安稳生活。
“如果我考完之后,真的跟她一起去坦白……”
“我会不会,连这最后一次机会,也亲手毁掉?”
“如果我不去呢?”
“那我是不是,一辈子都要背着这个秘密,活在自责里?”
这些问题像一条条毒蛇,在他心里纠缠。
他不敢细想,只能用刷题、背书、做卷子,把它们暂时压下去。
可压得越用力,反弹得就越厉害。
有一次,他在做数学卷子的时候,突然走神。
眼前的函数图像,在他脑子里慢慢变成了两条分叉的线——
一条线的终点,是他考上理想的大学,拿到录取通知书,站在故乡的田埂上,对着父母的方向,默默说一句“我做到了”;
另一条线的终点,是他和栁梅烟坐在教育局的办公室里,低着头,把当年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出来,然后看着自己的名字,从高考名单上被一笔划掉。
他用力晃了晃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画面甩出去。
“现在想这些,有什么用?”
“先考完。”
“先把这一步走完。”
他在草稿纸上写下四个大字:
“先考完。”
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重重的横线。
像是给自己立了一个警示牌——
“谁再乱想,谁就是狗。”
结果下一秒,他又开始想。
“算了,狗就狗吧。”
(五)
五月到了。
空气里开始有了夏天的味道——汗味、防晒霜味、还有篮球场上传来的荷尔蒙味。
阳光变得刺眼,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被晒得发烫,踩上去像踩在一块巨大的电热毯上。
学校组织了最后一次模拟考。
这一次,张启明依然是年级第一。
但他并没有像前几次那样轻松。
拿到成绩单的那一刻,他心里突然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像是高兴,更像是一种“终于撑到这里”的疲惫。
“你怎么了?”王磊看着他,“考第一还不高兴?你这就有点凡尔赛了。”
“高兴啊。”张启明笑了一下,“只是有点累。”
“累就对了。”王磊说,“说明你真的在拼。像我这种不累的,就是在摆烂。”
“你也没那么烂。”张启明说。
“那我是什么?”
“介于烂和不烂之间的——半熟。”
“行,那我争取高考那天全熟。”王磊点点头,“别考成夹生饭就行。”
周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
“这次考得不错。”周老师把成绩单推到他面前,“保持这个状态,高考没问题。”
“谢谢老师。”张启明说。
“不过——”周老师盯着他,“我看得出来,你最近压力很大。”
张启明愣了一下,没说话。
“是不是还在想去年的事?”周老师问。
张启明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你要记住,”周老师缓缓开口,“你现在做的一切,不是为了给任何人一个交代。”
“你是在给自己,争取一个新的起点。”
“至于过去的事,”周老师顿了顿,“总有一天,你要面对。”
“但不是现在。”
张启明抬起头,看着周老师:“老师,您早就知道,对吗?”
周老师没有否认:“猜到了。”
“那您……”张启明喉咙有点发紧,“为什么不早点说?”
“说什么?”周老师反问,“说你当年做错了?说你毁了自己的前途?说你连累了别人?”
他叹了口气:“这些话,你自己心里早就说了无数遍。”
“我再重复一遍,又有什么用?”
“我能做的,”周老师看着他,“就是在你还有机会的时候,拉你一把。”
“让你有机会,用自己的实力,堂堂正正地走进考场。”
“至于以后,你要不要把真相说出来,要不要为当年的选择付出代价……”
“那是你自己的人生。”
“我不能替你选。”
张启明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谢谢老师。”他低声说。
“不用谢我。”周老师笑了笑,“你要谢,就谢你自己还没放弃。”
(六)
离高考只剩下最后一个星期。
学校开始放温书假,让学生回家调整状态。
很多同学收拾行李,脸上带着既紧张又兴奋的表情。
有人在讨论要带多少套卷子回家,有人在商量高考那天穿什么颜色的衣服,还有人偷偷抹眼泪——舍不得这个待了三年、甚至四年的地方。
王磊一边往包里塞书,一边问:“你回家吗?”
“回。”张启明说。
“回哪?”王磊顺口一问。
张启明愣了一下。
“回……”他想了想,“回老屋。”
父母去世后,老家的房子就空着了。
亲戚们劝他把房子卖了,他死活不肯。
那是他出生的地方,也是他和父母、姐姐一起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
哪怕里面已经落满灰尘,哪怕每次回去,都会被回忆压得喘不过气,他还是舍不得。
“那你一个人住?”王磊问。
“嗯。”张启明点头,“习惯了。”
“那我陪你回去一趟吧。”王磊突然说,“反正我家离你家也不远。”
“不用。”张启明笑了笑,“你回家陪你爸妈吧。”
“你呢?”王磊看着他,“你回去,谁陪你?”
“我自己。”张启明说,“还有……他们。”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仿佛透过那片灰蒙蒙的天空,能看到父母在另一个世界,正安静地看着他。
“行,那你回去好好休息。”王磊说,“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我尽量。”张启明说。
“不是尽量,是必须。”王磊一本正经,“你要是崩了,我这半熟的咋办?”
(七)
回到老屋的那天下午,天阴沉沉的,像谁欠了它钱。
推开斑驳的铁门,一股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旧木头、灰尘,还有时间留下的霉味。
院子里的杂草长得很高,墙角的牵牛花却开得很旺,紫色的花顺着竹篱笆一路爬上去,像给老屋戴了条花围巾。
“我回来了。”
张启明站在院子中央,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轻声说了一句。
没有人回应。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像在说:“知道了,知道了。”
他走到父母的房间门口,手停在门把上,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拧开。
有些伤口,即使过了一年,还是一碰就疼。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
书桌上还放着他高中时的练习册,墙上贴着几张已经泛黄的篮球明星海报。
一切都和一年前差不多,只是多了一层薄薄的灰。
他拿起抹布,把桌子、窗台、书架,仔仔细细擦了一遍。
又把床底的箱子拖出来,里面是他小时候的玩具、奖状,还有几张已经卷了边的老照片。
有一张,是他刚上初中的时候,一家人去镇上赶集拍的。
父亲背着他,母亲牵着姐姐,四个人挤在小小的照相馆里,笑得很开心。
张启明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如果那天,我没有提出那个荒唐的主意……”
“如果我没有被爱情冲昏头脑……”
“你们是不是,就不会走得那么早?”
这些问题,他问过自己无数遍。
每一次,都没有答案。
只有胸口一阵阵发闷的疼。
他把照片重新放回箱子里,盖上盖子。
“爸,妈。”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再过几天,我就要进考场了。”
“这一次,我不会再把名字让给任何人。”
“这一次,我是为自己考。”
“如果我考上了……”
“你们会不会,在那边,替我高兴一下?”
(八)
高考前一天晚上,他给栁梅烟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高考。】
过了一会儿,栁梅烟回了两个字:
【加油。】
紧接着,又发来一条:
【等你考完。】
张启明看着这四个字,心里一阵发酸。
他没有再回复。
只是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枕头底下。
夜深了。
老屋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虫子的叫声,叫得人心烦意乱。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异常清醒。
“等我考完。”
这四个字,在他心里一遍一遍回响。
像一个终点,又像一个起点。
他知道,高考结束的那一刻,并不是一切都结束了。
而是另一个更难的选择题,摆在了他面前——
是继续沉默,带着这个秘密活下去;
还是鼓起勇气,和栁梅烟一起,把真相说出来,哪怕代价是失去已经到手的一切。
“先考完。”
他在心里最后一次对自己说。
“先把这一步走完。”
至于后面的路——
他不知道。
也不敢去想。
只能等到铃声响起,试卷发下,笔尖落在答题卡上的那一刻,再把所有的情绪,都化成一个个工整的答案。
把所有的不甘、愧疚、悔恨和希望,都交给那几张薄薄的纸。
交给命运。
也交给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