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分叉路口
复读班的教室,比高三的更旧一点。
墙皮脱落得像掉了牙,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黑板上还留着上一届学生写的“明年见”,被人用粉笔圈了又圈,看上去像一句恶毒的诅咒。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里钻进来,带着操场上的尘土味,顺便把讲台上的粉笔灰吹成一小团一小团的“雾”。
张启明推门进去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一半的人。有人趴在桌子上补觉,有人拿着单词本念念有词,还有人对着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发呆,表情复杂得像是在参加一场葬礼——只不过逝者是自己的青春。
“新同学?”前排一个胖子回头,冲他挤眉弄眼,“看你这气质,不像是第一次高考的人。”
胖子穿着一件已经洗得发白的篮球服,肚子把衣服撑得鼓鼓的,像里面塞了个篮球。他的脸圆圆的,眼睛却很小,笑起来几乎看不见,只能看到两团肉在抖动。
“第二次。”张启明淡淡道。
“失敬失敬,原来是‘二战老兵’。”胖子肃然起敬,“我叫王磊,‘三战老将’,专攻‘差一点点就考上’专业。”
张启明被他逗笑了一下,这是他高考结束以来,第一次真心地笑。他伸出手:“张启明。”
“张启明?”王磊愣了一下,随即压低声音,“懂了,低调。”
张启明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操场,红色的跑道在阳光下有些褪色,篮球架孤零零地站在一边,篮筐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像在向他招手。
他突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在这个操场上打球,栁梅烟坐在看台上,一边吃冰棍一边给他加油。
“张启明,你要是能扣篮,我就承认你是我男朋友。”
“那你现在就承认吧,我怕我跳太高,把你吓到。”
那时候的日子,简单得像一道已经算出答案的题。
而现在,他坐在复读班的教室里,重新开始算同一道题,只是这一次,没有她在旁边捣乱了。
“同学们,安静一下。”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把手里的教案往讲台上一放,发出一声闷响。他的头发有点秃,发际线高得能和地平线一较高下,眼神却很犀利,扫了一圈教室,像雷达在搜索信号。
“我姓周,你们这一年的班主任。”他自我介绍,“你们可以叫我周老师,也可以在心里叫我‘周扒皮’,但前提是——你们得先考上大学。”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你们来到这里,有三种身份。”周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三个数字:“一、‘发挥失常型’;二、‘实力不够型’;三、‘脑子进水型’。”
他转身:“你们自己对号入座。”
“张启明。”周老师突然点名。
“到。”
“你属于哪一种?”
“……发挥失常型。”
周老师盯着他看了几秒:“希望你明年,用成绩证明你不是‘脑子进水型’。”
第一节课是数学。周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函数题:“这道题,去年高考考过。当时全县平均得分率不到百分之三十。谁敢上来试试?”
“张启明,你来。”
他走上讲台,拿起粉笔,手却有点不听使唤。那些曾经烂熟于心的步骤,像被人按了删除键,一点一点从记忆里消失。
“怎么了?不会?”周老师问。
教室里有人窃窃私语。
“你先下去。王磊,你来试试。”
王磊晃晃悠悠地走上讲台,一边写一边嘟囔:“这道题啊,我去年就没做出来,今年我一定要——哎,等会儿,这一步是不是这么写的?”
全班哄堂大笑。
周老师重新拿起粉笔,把解题步骤写在黑板上:“你们来这里,不是为了重复去年的错误,而是为了纠正它。”
下课铃响了,王磊凑到张启明旁边:“哎,刚才怎么回事?你不会是故意放水吧?”
“没有,就是走神了。”
“紧张了?”
“算是吧。”
“正常。”王磊拍拍他的肩,“你这种‘前全县第一’,压力肯定比我们大。我们是‘学渣复读’,你是‘学霸复读’,不一样的。”
“有什么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王磊一本正经,“我们复读,是为了证明‘我也可以’;你复读,是为了证明‘我还是我’。”
这句话,说得意外地准。
中午,张启明一个人走到操场。他坐在看台上,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面包,慢慢啃着。远处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有几个男生在球场上打球,动作生涩却很卖力。
“张启明。”
背后传来周老师的声音。
“刚才那道题,你其实会的,对吧?”
“会。”
“那为什么写不出来?是因为去年,还是因为那个人?”
张启明猛地抬头:“您知道?”
“整个县城都知道。”周老师叹气,“你做了什么选择,是你的自由。但你要明白,你现在坐在这里,不是为了给任何人赎罪,也不是为了证明谁对谁错,而是为了你自己。你可以把去年当成一场梦,但你不能一辈子活在梦里。”
“可我总觉得,我好像……不配。”
“成绩是你写出来的,名字是你签上去的。”周老师说,“你可以说你犯了错,但你不能说你没有实力。你现在要做的,是把该拿回来的东西,一点一点拿回来。”
他站起来,拍了拍张启明的肩:“好好吃饭,下午还有两节数学课。”
张启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突然有了一点力气。
“行吧。”他在心里说,“那就再试一次。”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食堂走去。
食堂里人声鼎沸,王磊端着一个大盘子,从人群中挤出来,冲他挥手:“启明,这边!我给你占了座!”
“你刚才去哪儿了?”王磊一边往嘴里塞饭,一边问,“我还以为你被老师叫去训话了。”
“算是吧。”
“那你还笑得出来?”
“因为我发现。”张启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土豆,“我好像,还有机会。”
“什么机会?”
“重新开始的机会。”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阳光正好,天空很蓝。远处的教学楼在阳光下安静地站着,青藤缠绕着墙壁,像一条绿色的丝带。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走进这所学校的样子——背着新书包,一脸好奇,眼里全是对未来的期待。
现在,他又回到了起点。
但这一次,他的心里,多了一样东西——不是侥幸,不是算计,而是一种笨拙却倔强的真实。
同一时间,几百公里外的一所名牌大学里,栁梅烟也在经历她的“重新开始”。
大一开学的第一个月,她得出一个结论:名牌大学和她想象中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她想象中的大学,是草坪、图书馆、白衬衫、夕阳,还有偶尔路过的帅哥,随手一拍就是青春校园电影。
现实中的大学,是——
“同学,请刷卡。”
“同学,这边排队。”
“同学,你的选课没成功,请重新登录。”
再加上每天至少三趟“翻山越岭”式的上课路程,从宿舍到教学楼,要穿过大半个校园,路过三个食堂、两个操场、一个湖,走到教室的时候,她已经累得可以直接趴在桌子上睡过去。
“你就是栁梅烟?”
开学第一天,宿舍门被推开,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探头进来。她个子高挑,穿着运动套装,背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整个人看上去像刚从野外生存节目里走出来。
“嗯。”
“我叫林薇,你的室友。听说你是高考高分进来的?哪个省的?”
“江西的。”
“XX省学霸啊!那你高考多少分?七百多?”
“……差不多。”栁梅烟干笑了一下,感觉自己像在接受审讯。
“太厉害了!”林薇一拍大腿,“我们宿舍终于有一个能带我飞的了!我高考语文才考了一百零几分,差点没被我妈打死。”
“你妈下手挺重啊。”
“那当然。她说我要是再不好好学,以后只能去天桥底下给人算卦。”
另外两个室友也陆续到了。一个叫周静,戴着眼镜,话不多,一来就把书架整理得整整齐齐;另一个叫唐糖,说话自带撒娇效果,一口一个“哎呀”“好烦啊”,但手脚麻利,很快就把自己的床铺收拾得像网红房间。
“来来来,自我介绍一下。”林薇提议,“按年龄排个大小,以后好互相照顾。”
“我先来。”唐糖举手,“我叫唐糖,唐朝的唐,糖果的糖。爱好是追剧、吃零食、和帅哥聊天。”
“我叫周静。爱好是看书、做题、睡觉。”
“我叫林薇。爱好是跑步、爬山、拉着室友一起跑步爬山。”
三人齐刷刷看向栁梅烟。
“我叫栁梅烟,爱好是……发呆?”
“学霸的爱好都这么低调吗?”林薇震惊,“我还以为你会说‘爱好是写新闻稿’。”
“我真的只是……比较会发呆。”
她没敢说,她的“发呆”,其实是在想一个人,一个在小城里复读的人。
开学第一周,是新生适应期。各种讲座、班会、见面会,排得比她高三的课表还满。什么“心理健康教育”“职业生涯规划”“学术规范与诚信”,听得她头都大了。
尤其是“学术规范与诚信”那一场,主讲的是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老教授,说话慢条斯理,却句句像在点名。
“同学们,大学是一个讲究诚信的地方。任何形式的作弊、抄袭、顶替,都是不被允许的。一旦发现,将会受到严厉的处分,甚至可能被开除学籍。”
栁梅烟坐在台下,手心全是汗。她感觉老教授的目光,时不时就往她这边扫,好像已经看穿了她的秘密。
“比如,”老教授继续说,“有的同学,可能通过不正当手段进入大学。也许你侥幸成功了,但你要记住——假的,永远成不了真的。”
她的心脏“砰砰砰”直跳,耳边的声音开始变得模糊。
“你怎么了?”旁边的林薇小声问,“脸怎么这么白?”
“没事,可能有点中暑。”
“这都秋天了,你还中暑?你怕不是心虚吧?”
讲座结束后,老教授留下一句话:“希望大家记住,你的名字,不只是一个符号,更是一份责任。”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栁梅烟的心上。
她突然很想笑。她的名字,确实是一份责任——只不过,是对另一个人的责任。
真正应该坐在这里的人,不是她。
是张启明。
开学一个月后,课程逐渐进入正轨。《新闻学概论》《传播学概论》《写作与采访》《现代汉语》……各种课程像潮水一样涌来,把她打得晕头转向。
《新闻学概论》课上,老师在黑板上写下“新闻真实”四个大字,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吱吱”的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
“同学们,”老师放下粉笔,“新闻的生命是什么?”
“真实!”全班异口同声。
“很好。”老师点点头,“那你们觉得,什么是‘真实’?”
教室里一阵短暂的沉默,随后有人举手:“就是报道的事实要准确,不能编造。”
“还有呢?”
“不能隐瞒重要信息,不能歪曲事实。”
老师微笑:“说得都不错。那我再问一个问题——如果一个人,用别人的成绩上了大学,算不算‘真实’?”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栁梅烟的心猛地一紧。
“当然不算。”一个男生大声回答,“这是欺骗。”
“对。”老师说,“这不仅是对学校的欺骗,也是对社会的欺骗,更是对自己的欺骗。你可以暂时骗过所有人,但你骗不了时间,也骗不了你自己的良心。”
他说到这里,目光在教室里缓缓扫过,最后停在栁梅烟的脸上。
“栁梅烟同学,你觉得呢?”
全班的目光“刷”地一下投向她。她的脑子一片空白。
“我……”她站起来,声音有点发抖,“我觉得……真实很重要。”
“哦?”老师挑眉,“能具体一点吗?比如,你觉得一个记者,最重要的品质是什么?”
“诚实。”她脱口而出。
“很好。”老师点点头,“那你觉得,一个连自己的成绩都不敢面对的人,有资格做记者吗?”
她的脸“唰”地一下红了,手心全是汗。
“我……”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教室里传来几声窃窃私语。
“老师是不是在暗示什么?”
“她怎么突然被点名了?”
老师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点探究。
“没关系。”他说,“坐下吧。你刚才说的‘诚实’,希望你能记住。”
下课铃响了,老师合上教案:“同学们,新闻专业的学生,将来要记录别人的人生,也要面对自己的人生。如果你们连自己都不敢面对,那你们写出来的东西,就只是一堆漂亮的空话。”
走出教室的时候,林薇追上她:“你刚才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红?”
“我……”栁梅烟咬了咬唇,“我就是有点紧张。”
“你紧张什么?”林薇不解,“老师又不是在审问你。”
“可我总觉得,他好像知道什么。”
“你想太多了。”林薇拍拍她的肩,“老师只是随便点个名而已。再说了,你又没干什么坏事。”
“我没干什么坏事吗?”她在心里问自己。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每天都在说谎。
对父母说谎,对老师说谎,对同学说谎,对自己说谎。
她说自己是“高考高分考生”,说自己“对新闻很感兴趣”,说自己“以后想当一名优秀的记者”。
可她知道,她现在的一切,都是建立在一个谎言之上。
那天晚上,宿舍熄了灯。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上留下一条细长的光带。
林薇已经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唐糖在床上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周静戴着小台灯,还在看一本厚厚的《中国新闻史》。
栁梅烟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她突然很想给张启明打电话。
她想问问他,复读的生活怎么样,累不累,老师凶不凶,有没有人欺负他。
她想告诉他,她一点也不快乐。
她想告诉他,她后悔了。
可她不敢。
她怕听到他的声音,怕听到他说一句“我没事”,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在电话里哭出来。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里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很干净,很普通,却让她突然想起家里的味道。
想起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家里热闹得像过年,亲戚朋友围着她夸个不停。想起张启明家冷冷清清的院子,门口那棵老槐树,还有他关在房间里不肯出来的样子。
她突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小偷。
偷走了他的分数,偷走了他的大学,偷走了他本该拥有的一切。
而她自己,却站在这片不属于她的土地上,假装成一个“天之骄子”。
“烟烟。”
她仿佛听见妈妈在叫她。
“你可是我们全家的骄傲啊。”
她用力闭上眼睛,眼泪却还是从眼角滑了出来。
她知道,自己已经回不去了。
她只能往前走。
可她不知道,这条路的尽头,到底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