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仨的命运绑在一起
林巧儿是在学校的自习室外堵到栁梅烟的。
那天傍晚，夕阳把教学楼的玻璃映得一片通红，走廊里人来人往，大家都在赶着去食堂，只有栁梅烟抱着一摞书，慢吞吞地往自习室走。
她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身后有人喊她的名字。
“栁梅烟。”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意。
栁梅烟停下脚步，回头一看，就看到了站在走廊尽头的林巧儿。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干净又利落。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往日同学间那种轻松的笑意。
“有事吗？”栁梅烟问。
“当然有事。”林巧儿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现在……过得挺好啊。”
她的目光落在栁梅烟怀里的那摞书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特等奖学金、全年级第一、学院的骄傲，栁大学神，真是风光无限。”
栁梅烟的手指收紧了一点，书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你到底想说什么？”她问。
“我想说什么？”林巧儿笑了，“我想说，你现在拥有的一切，有多少是你自己挣来的，有多少是__”
她顿了顿，刻意压低声音：“是用别人的人生换来的？”
周围有路过的同学好奇地看了她们一眼，栁梅烟下意识往旁边挪了两步，挡住了那些视线。
“这里不方便说话。”她说，“我们去楼下操场。”
林巧儿耸耸肩：“随你。”
操场上的风比走廊里大，吹得人眼睛有点酸。
天色渐渐暗下来，篮球架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只只沉默的手，伸向远方。
“说吧。”栁梅烟先开口，“你找我，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林巧儿盯着她，“我只是想问问你，你心里有没有一点愧疚？”
“愧疚？”栁梅烟重复了一遍，“我当然有。”
“有？”林巧儿笑了，“那你为什么还能心安理得地站在这里，拿着本该属于别人的成绩，享受本该属于别人的光环？”
“你知道吗？”她继续说，“张启明爸妈去世那天，我也在。”
“我看到他跪在灵前，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林巧儿的声音一点点冷下来，“我看到他爸妈的遗像，笑得那么慈祥，却再也看不到自己儿子上大学的样子。”
“而你呢？”她盯着栁梅烟，“你在哪儿？你在你的庆功宴上，在你的状元光环里，在你的‘学神’世界里，心安理得地活着。”
栁梅烟的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
“我知道你害怕。”林巧儿说，“我知道你怕考砸，怕让你爸妈失望，怕别人说你‘名不副实’。”
“可你有没有想过，”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你怕的这些，跟别人的命比起来，算什么？”
栁梅烟终于抬起头，眼神里有疲惫，也有一点倔强：“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你知道？”林巧儿冷笑，“那你为什么不去自首？为什么不去跟学校说清楚？为什么不去跟所有人说——‘去年的县状元，其实不是我’？”
“你说自首__我去过。那是今年高考分数岀来的当日，张启明去了西山万寿宫，我打电话告诉他去市教育局自首，他发了疯似的打车过来拦住了我，说了一大堆不要去的理由！”
栁梅烟停顿了一下，“你以为我没想过吗？我不是冷血动物！”栁梅烟的声音也高了一点，“我每天都在想，想到失眠，想到到校医务室开药！”
“你知道我为什么现在还没去学校说清楚？因为现在还不是时候！我在等合适的时机！你懂吗？”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可我能怎么办？我去说，就能换回他爸妈的命吗？就能让所有的事情都回到原点吗？”
“不能。”林巧儿说。
“对。”栁梅烟点头，“不能。”
“那你说，我去说这些，有什么用？”她苦笑，“除了毁掉我自己，毁掉我爸妈，毁掉我现在拥有的一切，毁掉张启明，还能有什么用？”
“那你就选择什么都不做？”林巧儿问。
“我不是什么都没做。”栁梅烟摇头，“我拼命学习，拼命拿奖学金，拼命证明自己配得上‘栁梅烟’这个名字。我拿着这些奖学金，资助那些需要的贫困学生，让他们继续完成觉业！”
“我知道我欠他。”她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所以今年他高考，我比他还紧张。我经常跟老师沟通，了解他的情况，每天都在算他的分数，每天都在想，他会不会考得很好，会不会去一个比我更好的学校。”
“我以为，只要他过得好，只要他能去他想去的地方，我就能稍微……”
她没有说完，只是轻轻闭上了眼睛。
“稍微减轻一点罪恶感？”林巧儿替她说完。
栁梅烟沉默了。
“你错了。”林巧儿说，“你欠他的，不是一个好学校，不是一个好前途，而是一个真相。”
“你知道他为什么宁愿放弃清华北大，也要报你这所大学吗？”她盯着栁梅烟，“因为他以为，你是那个值得他放弃一切的人。”
“可你呢？”她冷笑，“你连一句‘对不起’，都拖了这么久。”
栁梅烟的手紧紧攥着书，指节发白。
“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做？”她问，“让我现在就去跟学校说，我是别人帮我考来的？让我现在就去跟所有人说，我是个骗子？”
“我可以去。”她抬起头，眼神突然变得很坚定，“我可以把所有的一切都毁掉。”
“可你呢？”她看着林巧儿，“你是想让我退出，然后——”
她顿了顿，“然后你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走到他身边，对吗？”
林巧儿被她看得一愣。
“你别误会。”她皱眉，“我不是——”
“你不是？”栁梅烟笑了，“那你为什么在知道真相之后，第一时间不是去安慰他，而是跑来质问我？”
“你说你心疼他，你说你看不下去。”她的声音一点点冷下来，“可你做的第一件事，却是打电话给他，把所有的伤口重新撕开，让他再疼一次。”
“你到底是想帮他，还是想——”她盯着林巧儿，“想让他恨我？”
林巧儿的脸“唰”地一下红了。
“我……”她张了张嘴，“我只是觉得，他有权利知道真相。”
“他当然有权利。”栁梅烟点头，“可你选择的时机，选择的方式，真的是为了他好吗？”
她看着林巧儿，眼神里带着一点疲惫，也带着一点嘲讽：“你说你心疼他，可你做的事情，却更像是在为自己出气。”
“你觉得不公平，你觉得我不配，你觉得他太傻。”栁梅烟说，“所以你要让他清醒，要让他恨我，要让他知道——‘你为这个女人付出的一切，都不值得’。”
“你说你不是想取代我。”她笑了笑，“可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像是在为自己铺路。”
林巧儿被她说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操场上的风更大了，吹得两人的头发都有些乱。
过了很久，林巧儿才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好，就算你说的都对。”
“那你呢？”她盯着栁梅烟，“你打算一直这样下去吗？一边享受着你偷来的人生，一边假装自己很愧疚？”
“你就没想过，他现在还愿意为了你放弃清华北大，是因为他还不知道全部的真相？”
“等他知道了，等他明白你到底做过什么，你觉得，他还会像现在这样对你吗？”
栁梅烟的心猛地一沉。
她当然想过。
无数次。
每一次，她看到张启明对她笑，看到他为了她放弃更好的学校，看到他握着她的手说“有你的地方才叫家”，她的心都会像被针扎一样疼。
因为她知道——
这一切，都是建立在一个谎言之上的。
“那你想让我怎么做？”她问，“让我现在就去跟他说，‘我不仅顶替了你的成绩，还间接害死了你爸妈，你还要不要跟我在一起’？”
“你觉得，他听完这些，会是什么反应？”
林巧儿沉默了。
“你口口声声说心疼他。”栁梅烟说，“可你有没有想过，他现在已经失去了父母，他现在唯一剩下的，就是这段感情。”
“你把这段感情也毁掉，你觉得，他还剩下什么？”
林巧儿被问住了。
过了很久，她才缓缓开口：“那你就打算一直瞒着他？”
“我没有打算。”栁梅烟摇头，“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不需要知道。”林巧儿突然说。
“什么？”
“你不需要知道怎么说。”林巧儿看着她，“你只需要知道——你不配再待在他身边。”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栁梅烟，我来找你，只有一个目的。”
“你说。”
“离开他。”林巧儿一字一顿，“主动退出。”
操场上的风仿佛一下子停了。
周围的一切声音都变得模糊，只剩下这四个字，在栁梅烟耳边反复回响。
“离开他？”她重复了一遍，“你让我……离开他？”
“是。”林巧儿点头，“你已经毁了他的过去，你不要再毁他的未来了。”
“你觉得，”栁梅烟看着她，“只要我离开，他的未来就会好起来？”
“至少不会更糟。”林巧儿说，“没有你，他可以去更好的学校，可以重新开始，可以不用再背着这些秘密。”
“你说的这些，”栁梅烟笑了笑，“听起来好像很有道理。”
她低头，看着自己怀里的书，又抬头看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好。”她突然说。
“你说什么？”林巧儿愣住了。
“我说，我答应你。”栁梅烟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会离开他。”
林巧儿没想到她会答应得这么干脆，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你……”她张了张嘴，“你是认真的？”
“当然。”栁梅烟点头，“我早就知道，我不配待在他身边。”
“我只是……”她顿了顿，“舍不得。”
“可舍不得，不代表我有资格。”
她抬起头，看着林巧儿，眼神里有一点疲惫，也有一点倔强：“你说得对，我已经毁了他的过去，我不能再毁他的未来。”
“所以，我会离开他。”栁梅烟说，“我会主动退出。”
林巧儿的心里，突然升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胜利，也不是轻松，更像是一种……空。
“那你打算怎么做？”她问，“跟他摊牌？还是……”
“不需要。”栁梅烟摇头，“我会慢慢淡出他的生活。”
“我会不再主动联系他，不再出现在他的世界里。”她说，“我会让他有机会重新选择，有机会……遇到一个比我更好的人。”
她说到这里，突然笑了一下：“比如你。”
林巧儿的脸又红了：“我不是——”
“你不用急着否认。”栁梅烟说，“你喜欢他，这一点，从你刚才的每一句话里都能看出来。”
“你心疼他，你不服气我，你觉得我不配。”她看着林巧儿，“这些我都能理解。”
“所以，我答应你。”栁梅烟重复了一遍，“我会退出。”
林巧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有点紧。
“不过——”栁梅烟突然话锋一转。
“不过什么？”林巧儿问。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栁梅烟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你要答应我，”栁梅烟缓缓开口，“如果有一天，他真的选择了你，你要好好对他。”
“你不能再像我一样，在他最需要你的时候，选择自保。”她说，“你不能再让他一个人面对所有的痛苦。”
“你要记得，”栁梅烟的声音低了下来，“他已经失去了太多东西了，不能再失去上大学的机会！”
林巧儿没想到她会提出这样的条件，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我……”她咬了咬唇，“我会的。”
“那就好。”栁梅烟点头。
她抱着书，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操场边缘，她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林巧儿一眼。
“还有一件事。”她说。
“什么？”
“你刚才说，他现在愿意为了我放弃清华北大，是因为他还不知道全部的真相。”栁梅烟笑了笑，“你说，等他知道了，他就不会再这样对我。”
“你觉得，他会恨我，会离开我，会选择你。”她看着林巧儿，“对吗？”
林巧儿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好。”栁梅烟说，“那我们就走着瞧。”
她的眼神突然变得很坚定：“我答应你，我会退出。”
“但我也相信——”她顿了顿，“张启明不一定会选择你。”
“你不信？”她看着林巧儿，“那我们就走着瞧。”
说完，她转身，头也不回地朝教学楼走去。
她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晖里，被拉得很长，像一条被风吹皱的影子。
林巧儿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方向，心里突然升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她赢了吗？
好像赢了。
又好像，什么都没赢。
操场上的风，依旧在吹。
吹乱了她的头发，也吹乱了她的心。
她突然有点不确定——
当所有的真相都被摊开，当所有的伤口都被撕开，当张启明终于看清了一切的时候，他会选择谁？
是那个曾经顶替他成绩、却又真心爱他的栁梅烟？
还是那个揭开真相、却也在无形中推了他一把的自己？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
从这一刻起，三个人的命运，已经被彻底绑在了一起。
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