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交换名字的夏天
六月的风带着热浪,卷过青藤缠绕的教学楼,像刚出锅的馒头,扑面而来全是热气,烫得人嗓子眼发干。高三(1)班的教室门虚掩着,粉笔灰在阳光里翻飞,像一场无声的雪——只不过这场雪不会融化,专挑同学的头发和肩膀“定居”,活脱脱把一群少年少女扮成了“白头翁”。
“柳梅烟!”
班主任的粉笔头“啪”地一声砸在讲台边缘,清脆得像拍了一下惊堂木,全班哄堂大笑,仿佛看了一场免费的相声开场秀。
柳梅烟猛地从桌子上弹起来,动作干脆利落得堪比弹簧,一双眼睛还蒙着惺忪的睡意,扯着嗓子喊:“到!”
她站起来时,宽松的校服被撑出一点弧度,却遮不住那副匀称纤细的身板。她个子不算高,大概一米六出头,身形单薄得像片柳叶,风一吹就能飘走——当然,前提是那风得有点良心,舍得吹走这么个俏姑娘。
她从不化妆,素面朝天却透着一股青春逼人的劲儿,是班上,不,是整个校园一道公认的亮丽风景。皮肤是那种被太阳吻过的小麦色,透着健康的光泽;一头黑长直发随意扎成马尾,几缕碎发调皮地垂在脸颊旁,衬得那双眼睛更亮。她的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上挑,睫毛不算浓密却很自然,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带着点狡黠的小机灵,能把人的心都看软了;鼻梁不算高挺,却小巧精致,嘴唇偏薄,唇色很浅,不说话的时候看着有点冷淡,可一开口,那嘴皮子溜得,能把哭的人逗笑,把笑的人逗得直拍大腿。
这姑娘打小就和别的丫头不一样,不爱跳皮筋不爱过家家,就爱揣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满大街追着大爷大妈问东问西,活脱脱一个“小胡同记者”。谁家的猫丢了,谁家的婆媳拌嘴了,谁家的菜园子结了个超大的南瓜,她都能挖地三尺找出点门道,然后趴在桌子上,写得有模有样,还给自己的“大作”起了个响亮的名字——《梅烟新闻周刊》。
她最大的梦想,不是当什么画家,而是冲进BJ的新闻系,扛着摄像机跑遍大街小巷,把那些藏在烟火气里的故事,讲给更多人听。可偏偏,老天爷给了她一张能说会道的嘴,却没给她一颗擅长应付数理化的脑袋,成绩稳定得像老黄牛拉磨,牢牢钉在全班倒数第三的位置上,雷打不动。
“又睡觉!”班主任皱着眉,恨铁不成钢地敲着黑板,“离高考还有一个月,你就这个状态?你是来上学的,还是来给课桌做脸部按摩的?”
全班又爆发出一阵哄笑。柳梅烟低着头,脸颊发烫,不敢看黑板上那串鲜红的分数——这倒数第三的名次,简直是她新闻梦想路上的拦路虎,还是那种膘肥体壮、怎么打都打不倒的。
下课铃一响,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像有人往蚂蚁窝扔了块石头,喧哗声差点掀翻屋顶。有人欢呼有人叹气,有人围着成绩单议论纷纷,声音此起彼伏,堪比菜市场早高峰的热闹场面。
“启明,又是年级第一!牛啊!”
“那还用说,他要是拿第二,太阳都得从西边出来给你道歉!”
张启明被一群人簇拥着,嘴角噙着淡淡的笑,目光却越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黏在了角落里的柳梅烟身上,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酸溜溜的疼。英雄难过美人关,这话他以前只当是戏文里的噱头,可遇上柳梅烟,才算真正咂摸出滋味——这哪是关啊,分明是座他心甘情愿栽进去的坑。
他想起上周放学,撞见柳梅烟蹲在操场的老槐树下哭鼻子,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全国中学生新闻夏令营报名表,她妈在电话那头的吼声,隔着老远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搞那些采访能当饭吃?考不上大学,就乖乖嫁去邻村!王老板家大业大,比你大二十多岁又怎样?保你一辈子不愁吃穿,总比你瞎折腾强!”他看着她把报名表揉成一团,死死塞进校服口袋,抬头时却硬是挤出个没心没肺的笑,冲路过的他挥挥手,那眼底的红,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疼。
他又想起高二那年的校园文化节,柳梅烟自告奋勇要办个“校园新闻站”,拉着他当免费劳动力,搬桌子扛椅子,忙得满头大汗。结果活动当天,她凭借着一张巧嘴,把校长都忽悠来了,还现场搞了个“校长专访”,问得校长连连点头,最后愣是给她批了个活动经费。那时候的柳梅烟,眼睛亮得像星星,浑身都透着一股子“未来名记”的范儿,让他挪不开眼。
他比谁都清楚,柳梅烟不是笨,她就是心思没长在课本上。她的书包里,永远揣着个小本子,上面记满了各种奇奇怪怪的新闻素材,从校门口卖煎饼的大爷的故事,到班里同学的小秘密,应有尽有。她总说,想去BJ的新闻系,想扛着摄像机,把那些藏在犄角旮旯里的故事,都挖出来,讲给更多人听。可那鲜红的倒数第三,像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把她的梦想隔在遥不可及的对岸。更让他心惊的是,那道鸿沟的尽头,还站着一个大她二十多岁的王老板,挺着个啤酒肚,等着用一场毫无温度的婚姻,碾碎她所有的念想。
英雄难过美人关,他不是什么英雄,只是舍不得看她眼里的光熄灭。舍不得看她困在这个巴掌大的小县城,一辈子对着菜市场的摊位讨价还价,对着永远做不完的家务唉声叹气,更舍不得她被推进一场她不想要的婚姻里,变成一个眼神黯淡的中年妇女,再也提不起那支记录故事的笔。
柳梅烟正慢吞吞地把试卷塞进抽屉,动作轻得像在给试卷办葬礼,那小心翼翼的模样,仿佛手里攥的不是卷子,而是易碎的玻璃碴。她今天穿着一双有些旧的白色运动鞋,鞋边已经泛黄,却擦得锃亮,一看就是个爱面子的姑娘;校服裤有些短,露出一小截脚踝,纤细而白皙。她下意识地用手理了理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疲惫,却依旧透着一股子青春的倔强——那种“我不行,但我还能撑”的倔强。
“梅烟。”
张启明拨开人群走过去,熟悉的声音在柳梅烟耳边响起。她抬头,撞进一双明亮的眼睛里,那张她从幼儿园一直看到高中、百看不厌、一看就心跳加速的帅气脸庞,近在咫尺。
张启明一米八大个,浓眉大眼,肩膀宽阔,肌肉结实,初次接触的人都以为他是个运动健将,再接触才发现,人家还是个学霸,简直是“德智体美劳”里把“智”和“体”占得死死的,妥妥的人生赢家配置。
“考得怎么样?”张启明问。
“还能怎么样?”柳梅烟故作轻松地耸耸肩,一脸“生无可恋”,“稳定发挥,倒数第三。你放心,我这人专一得很,从来不给别人抢倒数第一的机会。”
他沉默了一瞬,伸手把她的试卷抽出来,翻了翻,表情从看热闹的“吃瓜群众”,逐渐变成了一本正经的“专业评委”。
“这些题,你其实都会。”他指着卷子上的错题,语气肯定,“就是粗心,典型的‘送分题不要,难题死磕’,你这脑子,要是用在挖新闻上,早就成大腕了。”
“我就是笨。”柳梅烟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语气蔫蔫的,“你别安慰我了,我这脑子,可能连安慰都听不懂,更别说应付那些绕来绕去的数学题了。”
“你不笨。”张启明盯着她,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
“只是不适合读书。”柳梅烟替他说完,叹了口气,“我知道。我和书本八字不合,它看我不顺眼,我看它也犯困,天生的冤家。我就适合扛着摄像机跑东跑西,可惜啊,梦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两人走出教室,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操场上的尘土味,还有一点少年少女特有的迷茫。风掀起她校服的衣角,露出里面简单的白色T恤,线条干净利落。她习惯性地把校服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纤细却带着点肌肉线条的手臂,那是她以前跑新闻、追着采访对象跑留下的痕迹——虽然成绩不行,但论起跑东跑西的耐力跑东跑西的耐力,她敢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启明。”她突然停下脚步,仰头看他,眼底藏着一丝他看不懂的惶恐,声音轻轻的,“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在同一个城市?我是说,我要是真能去BJ学新闻,你会不会……”
话没说完,她就红了脸,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他愣了一下,喉结滚了滚,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那个盘桓了许久的念头,愈发坚定:“当然会。”
“可我考不上大学。”柳梅烟笑了笑,嘴角微微上扬,眼底却掩不住失落,“我妈说了,我要是考不上,就把我嫁给邻村的王老板。他比我大二十多岁,听说肚子比怀胎十月的孕妇还圆,你说,我以后是不是就得天天对着他的啤酒肚,数他有几根白头发?想想都够了!我还怎么去跑新闻,怎么去当记者啊!”
“不会的。”他脱口而出,心里那个疯狂的念头,终于要破土而出。
“那你有什么办法?”柳梅烟抬眼看着他,眼里带着一丝倔强,还有点小小的期待,“你总不能把你的脑子借给我吧?不过说真的,要是能租借脑子,你肯定是行业龙头,生意火爆到排队都排不上号。”
他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却很暖,指尖有些薄茧,是常年握着笔和采访本留下的痕迹。她心里一动,脸刷地红了——这要是在古代,他这动作,都够得上“私定终身”了吧?
那天晚上,学校门口的小吃摊灯火通明,油烟袅袅,烤串的滋滋声、麻辣烫的咕嘟声,混着知了没完没了的叫声,构成了这个小城独有的夏夜——热、吵、香,还带着点烟火气的热闹。
“要不,我们不分手。”柳梅烟吸了一口汽水,易拉罐的拉环在她修长的手指间轻轻转动,指尖微微发颤,声音带着点自嘲,“你去上大学,我在这边等你。等你毕业回来,我说不定已经嫁给王老板了,到时候你可得绕着我家走,别让他误会咱俩有啥猫腻,不然他那啤酒肚一堵门,咱俩都没好果子吃。我这辈子的新闻梦,怕是只能在梦里实现了。”
这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张启明的心里。他看着她强装出来的玩笑模样,只觉得喉咙发紧,心里酸得厉害。
“我不想你等。”张启明看着她,目光沉沉,“我想你跟我一起走。去省城去BJ,去学新闻,去实现你的梦想。”
“我也想啊。”柳梅烟苦笑,抬起手撩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刘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对有点倔强的眼睛,“可我考不上。我和大学之间,隔着的不是分数线,是一条银河。银河那头,还有个王老板挺着啤酒肚等着我呢,想想都头皮发麻。”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沉默得连旁边烤串摊的“滋啦”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张启明看着她,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绝望,看着她故作轻松的笑容,心里的念头疯长成了参天大树。他舍不得,舍不得让这个喜欢追着新闻跑、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女孩,困死在这个小地方,更舍不得她被一场荒唐的婚姻毁掉一生。至于他自己,复读一年又算什么?不过是多吃一年学校食堂的大锅菜,多做一年卷子罢了,权当给高考再刷一遍经验值。
“梅烟。”张启明突然开口,声音低得像耳语,怕被旁边的摊主听了去,“你想不想上名牌大学的新闻系?”
“废话。”柳梅烟白了他一眼,眼尾的弧度让这个白眼显得有点可爱,眼底却掠过一丝黯淡,“谁不想?我做梦都想,只不过梦一般都很短,还没等我收到录取通知书,就被我妈那句‘嫁给王老板’给吓醒了。”
“那如果——”他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字一句道,声音里带着点豁出去的颤抖,“高考时,我填写你的名字和准考证号,你写我的。”
“……什么?”柳梅烟以为自己听错了,手里的易拉罐“哐当”一声撞在桌角,差点滚到地上,她瞪大了眼睛,“你再说一遍,我刚才可能被麻辣烫的热气烫到耳朵了,听岔了。”
“我的成绩,考名牌大学没问题。”他接着解释,声音压得更低,“你的成绩,肯定不行。那我们就——高考时,我用你的名字和准考证号去考,你用我的。这样,录取通知书上写的就是你的名字。你就能去BJ,去读新闻系,不用嫁给那个挺着啤酒肚的王老板了。”
“你疯了?”柳梅烟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响,仿佛在给她的震惊配乐。她的身形因为动作而微微前倾,校服被拉得有些紧,却更显得她腰肢纤细,“这是高考!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你知道这有多严重吗?这要是被发现,咱俩别说上大学了,直接去监狱里体验‘铁窗泪’版大学生活!我还当什么记者,直接成法制新闻的主角了!”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眼神里带着点孤注一掷的决绝,“可我不想你留在这个小地方,更不想你嫁给那个老男人。我想让你去BJ,去追你的新闻梦。”
他想让她去BJ,去看她想看的风景,去读她想读的新闻系,去活成她梦想里的样子。至于他自己,复读一年又算什么?不过是多吃一年学校食堂的大锅菜,多做一年卷子罢了,就当是为了爱情,再拼一次。
“那你呢?”柳梅烟盯着他,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着点哽咽,“你怎么办?你不去上大学了?你这是要把自己的人生按暂停键,还是直接关机啊?”
“我可以再考一年。”他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嘴角还勾起一抹笑,“我又不是考不上。复读对我来说,就是多吃一年学校食堂的大锅菜,顺便再长高两厘米,争取突破一米八五大关。”
“那你父母呢?”柳梅烟质问,语气更急了,“他们把你当成全部希望,你让他们怎么接受?你这是要让他们从‘望子成龙’,直接变成‘望子成复读生’,心态不得崩了?”
他沉默了,沉默得连旁边摊主喊“加辣不加辣”都听不见。他不是没想过父母,只是在柳梅烟的绝望面前,那些顾虑都变得轻飘飘的,不值一提。
“启明。”她的声音有些发抖,眼眶泛红,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这是犯法的。是要蹲大牢的。”
“我们只是——”他艰难地说,试图找个理由安慰她,也安慰自己,“借用一下彼此的名字。”
“这叫顶替!”柳梅烟一字一顿,声音带着点颤抖,“是要坐牢的!到时候我们的聊天记录都能当证据,警察叔叔一看,得说‘哟,这俩小年轻,还挺浪漫,可惜走错了路’,咱俩的故事,说不定还能登上法制节目,名字就叫《高考风云:那年夏天我们一起换的名字》,收视率绝对爆火!我这辈子没当成记者,倒先成了新闻人物,这算什么事儿啊!”
“不会有人知道的。”他说,语气带着点侥幸,“我们长得有点像,监考老师一天看那么多学生,脸都看麻了,哪有功夫细瞅?”
“你怎么知道不会有人知道?”柳梅烟的声音拔高,引得旁边的摊主都看了过来,她赶紧压低声音,“万一被查出来怎么办?你想让咱俩的青春,直接在监狱里杀青吗?”
“那就——”他闭了闭眼,语气里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那就一起承担。大不了一起去监狱里啃窝头,也算有个伴儿。”
她怔怔地看着他,心里翻涌着无数情绪:感动、害怕、纠结,还有一点想笑——这人脑子是真的不太正常,但这种不正常,却让她的心,暖得一塌糊涂。
“你为什么要这样?”她问,声音哽咽,眼泪终于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值得吗?”
“值得。”他毫不犹豫,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坚定,“只要你能去你想去的地方,实现你的新闻梦。就算以后你成了大记者,专门报道像我们这样的傻瓜,那也挺好。我肯定第一个接受采访,给你捧场。”
那一刻,她突然有点想哭,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掉下来。
“我再想想。”她低声说,转身看向小吃摊外的夜色,心里乱成了一团麻。一边是触手可及的新闻梦想和摆脱王老板的机会,一边是牢狱之灾的风险,她不知道该怎么选,只觉得心乱如麻。
接下来的几天,柳梅烟像丢了魂一样。上课走神,下课发呆,连最喜欢的辣条和薯片都提不起兴趣——这对一个资深吃货来说,已经是“精神重创”的最高级别。她的小本子摊在桌子上,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满脑子都是张启明的话,还有那个荒唐又诱人的计划。
她知道,这个想法一旦在心里生根,就很难拔出来,比学校门口的野草还顽强。
名牌大学的新闻系,在她眼前一遍遍闪现。明亮的教室、专业的摄像机、来自五湖四海的同学……那些她只在电视里见过的场景,突然变得触手可及,像在向她招手:“来呀,来呀,我们这边有空调,有暖气,还有最棒的新闻导师,快来呀!”
而代价,是张启明的未来。
她不敢想,也不敢往下深想。
直到高考前一周的那个晚上。
晚自习结束后,操场上只有零星几个人。月光洒在跑道上,像一层薄霜,也像给操场打了个柔光滤镜,把一切都照得朦朦胧胧的。
“想好了吗?”张启明问,站在她身后,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几乎要把她的影子都吞没。
她低着头,脚一下一下踢着地上的小石子,像在给这些石子做命运抉择,每踢一下,心里的天平就晃一下。晚风拂过,她的马尾轻轻摆动,露出纤细的后颈。她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却带着一股倔强的气息——那种“就算要跳坑,也要自己选坑”的倔强。
“如果我答应了。”她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飘在晚风里,“你真的,不会后悔?”
“不会。”他说,没有丝毫犹豫,语气坚定得像磐石。
“那你父母呢?”她问,声音依旧带着点担忧,“他们要是知道,你为了我,放弃了一次上大学的机会,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不会以为我是那个‘耽误你前程的女人’,恨我一辈子?”
“我会跟他们解释。”他说,语气带着点底气不足,“我会告诉他们,我想再考一年,换个更好的学校。就说我想追求更高的人生目标,不想在‘普通大学’里混日子,委屈了我的才华。”
“你觉得他们会信吗?”柳梅烟苦笑,语气带着点自嘲,“你这理由,连我都不信,更别说你那望子成龙的爸妈了。”
“那你呢?”他反问,一步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的眼睛,月光洒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俊朗的轮廓,“你愿不愿意赌一次?赌我们不会被发现,赌我们以后不会后悔。赌你不用嫁给王老板,赌你能去BJ学新闻,赌我们的青春,能有一个不一样的结局。”
她抬起头,撞进他深邃的目光里。那双眼睛里,有她熟悉的坚定,也有她看不懂的决绝,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温柔,像月光一样,把她的心都包裹住了。
她想起了自己的《梅烟新闻周刊》,想起了那些熬夜写出来的采访稿,想起了那个藏在心里的新闻梦。
“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发颤,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我赌。”
那一刻,风停了,操场上只剩下两人的心跳声,还有远处不知谁在喊“关灯啦”的声音,悠长而辽远。
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悄然转向了一条布满荆棘,却又透着一丝光亮的路。
柳梅烟揣着一肚子心事踏进家门时,客厅的白炽灯亮得晃眼,刺得她眼睛发酸。她爸妈正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个印着大红喜字的果盘——不用猜,准是邻村王老板下午又派人来串门,送的“诚意礼”。
“回来了?”她妈头也没抬,手里捻着颗瓜子,嗑得“咔嚓”响,声音冷飕飕的,像淬了冰,“今天摸底考,又倒数吧?我就知道,指望你考大学,还不如指望公鸡下蛋。”
柳梅烟换鞋的动作顿了顿,没吭声,只想赶紧溜回房间,把这一肚子的心事藏起来。
“站住!”她爸把手里的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声音比烟灰缸还沉,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威严,“王老板那边又托人来说了,等你高考完,就先把订婚宴办了。人家说了,彩礼给你凑个整数,八万八,保你后半辈子不愁吃穿,比你瞎跑新闻强一百倍。”
这话像根针,精准扎进柳梅烟心里最疼的地方。她猛地转过身,攥着书包带的手指泛白,声音带着点豁出去的劲儿:“我不嫁!我要考大学!我要去BJ学新闻!”
“你说什么?”她妈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像铜铃,“不嫁?你不嫁,难道等着考不上大学,在家里啃老?就你那成绩,能考上个屁!能考上我跟你姓!”
“我能考上!”柳梅烟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眶瞬间红了,像只炸了毛的猫,“我能考上大学,我能去BJ学新闻!我才不要嫁给那个挺着啤酒肚的老男人!”
“学新闻?学那玩意儿能当饭吃?”她妈一拍大腿,唾沫星子溅了一地,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刮玻璃,“邻村老李家闺女,学的播音主持,最后还不是嫁个种地的,天天面朝黄土背朝天,你想步她后尘?王老板多大的家业,你嫁过去就是享福,就是少奶奶,你还不知足?”
“享福?嫁个比我大二十多岁的男人,天天对着他的啤酒肚,听他打呼噜,这叫享福?”柳梅烟的声音发颤,眼泪终于没忍住,噼里啪啦地掉下来,“我不稀罕他的钱,不稀罕他的家业,我就想当记者,我就想讲那些藏在烟火里的故事,我有错吗?”
“你这死丫头,翅膀硬了是吧?”她爸腾地站起来,巴掌扬在半空,却没舍得落下去,只是气得胸口起伏,像个鼓风机,“我告诉你柳梅烟,这门亲事,由不得你!你要是敢犟,我就把你那堆破本子全烧了,让你这辈子都别想碰笔!”
“你敢!”柳梅烟像只护崽的母狮,冲过去护着自己的书包,那里藏着她的采访本和新闻梦,声音带着点哭腔,却依旧倔强,“那是我的命!你敢烧,我就敢跟你拼命!”
她妈看着她这副模样,突然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些,却更让人难受,像棉花里藏着针:“烟烟,妈也是为你好。女人这辈子,嫁个好人家比什么都强。你以为BJ那么好去?那是咱们这种小地方的人能碰的?那是天堂,咱们是凡人,别做那白日梦了。”
柳梅烟咬着唇,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想起张启明的话,想起那个荒唐又诱人的计划,心里的天平狠狠晃了晃,最后,彻底倒向了那个充满风险,却又带着希望的方向。
是啊,不赌一把,她这辈子就真的困死在这个小县城了,困死在那场她不想要的婚姻里,永远也别想摸到BJ新闻系的大门。
她抹了把眼泪,转身冲进房间,“砰”地一声甩上门,把父母的争吵声和王老板的名字,都关在了门外。
门外,父母的争吵声还在继续,夹杂着王老板的名字,刺耳得让人烦躁。门内,柳梅烟趴在书桌上,看着摊开的采访本上,她写的那些稚嫩却充满热情的新闻稿,眼眶又红了。
她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半天,终于,打下了三个字,按下了发送键。
屏幕上的字,在月光下,闪着光:
我赌。
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她仿佛听见了命运齿轮转动的声音,带着一丝危险,又带着一丝滚烫的希望。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月光却好像突然温柔了许多,轻轻覆在她的采访本上,也覆在她和他这场孤注一掷的青春赌约上。
接下来的一周,柳梅烟和张启明像两只偷油的老鼠,把所有课余时间都耗在了老槐树下的秘密基地——一个被爬山虎遮得严严实实的废弃储物间。
美其名曰**“替考应急演练”**,实则就是一场大型“角色扮演”翻车现场。
张启明扯着嗓子,模仿监考老师的腔调,板着脸问:“姓名?”
柳梅烟挺胸抬头,字正腔圆:“张启明!”
话音刚落,两人同时憋不住,“噗嗤”一声笑喷。
“你这声音,比我妈喊我吃饭还温柔,监考老师听了都得给你塞颗糖!”张启明揉着笑疼的肚子吐槽。
柳梅烟不甘示弱,抢过他手里的笔记本当戒尺,敲了敲他的脑袋:“就你好?刚才模仿我爸训人的时候,那胡子都快翘到天上去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演的是玉皇大帝!”
演练的重点是应对身份盘问,可他俩总忍不住跑偏。
张启明非要模拟“监考老师怀疑准考证照片和本人不符”的场景,梗着脖子质问:“你这照片上的人,怎么比本人黑了两个度?是不是冒名顶替?”
柳梅烟当场就急了,撸起袖子露出胳膊,和他比肤色:“你看看!你看看!这叫黑吗?这叫健康!你那白得像纸一样的脸,才是常年不见阳光的书呆子标配!”
说着说着,两人就扭打在一起,储物间里的旧扫帚被碰倒,发出“哗啦”一声响,吓得他俩瞬间噤声,大气不敢出,直到听见外面传来学生的说笑声渐渐走远,才捂着胸口,心有余悸地对视一眼,又忍不住笑作一团。
为了让柳梅烟记住张启明的个人信息,张启明还编了个顺口溜:“张启明,男,十八,家住向阳街三号院,爱吃红烧肉,最怕我妈查作业!”
柳梅烟跟着念了三遍,一转头就忘得精光,张口就来:“张启明,男,八十,家住……家住猪圈旁边,爱吃……爱吃猪饲料!”
张启明气得跳脚,伸手去挠她的痒,柳梅烟笑得直打滚,手里的准考证复印件被揉成了一团废纸。
最搞笑的是模拟**“偶遇熟人”**的突发状况。
张启明扮演柳梅烟的二婶,捏着嗓子尖声尖气:“烟烟啊,你咋在这儿?不是说考不上大学就……”
话没说完,柳梅烟下意识地接话:“二婶!我在替张启明考试呢!”
张启明当场石化,半晌才憋出一句:“柳梅烟同志,你这是主动送人头啊!再这样下去,咱俩不用等高考,直接就能去派出所报到了!”
柳梅烟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吐了吐舌头,一脸懊恼。
她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把张启明的个人信息工工整整地抄了十遍,又逼着自己背了二十遍,直到闭着眼睛都能一字不差地说出来,才罢休。
演练的最后一晚,月光透过爬山虎的缝隙,洒在两人身上,斑驳陆离。
张启明看着柳梅烟认真背书的样子,突然觉得,这场荒唐的演练,好像也没那么荒唐了。
他轻声说:“别怕,到时候有我呢。”
柳梅烟抬起头,眼底闪着光,重重地点了点头。
储物间外,蝉鸣依旧聒噪,而储物间里的两个少年,正用一场场啼笑皆非的演练,为那场孤注一掷的青春赌约,做着最后的准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