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录取通知书
录取通知书寄到的那天，是个晴天。天空蓝得像被人认真洗过，连一朵多余的云都没有，仿佛怕挡住了“金榜题名”的阳光。
张启明家的门口，红色的邮车停了下来，车身一尘不染，看上去比节日里的花车还精神。邮递员笑眯眯地递过来一个厚厚的信封，那笑容，一看就知道里面装的不是水电费催缴单。
“恭喜啊，张启明同学。”邮递员说，“名牌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全县都没几个。你这可是给我们邮局争光了，以后我跟人聊天就有素材了。”
张父接过信封，手微微有些抖。
“快，快打开。”张母在一旁催促，眼睛瞪得圆圆的。
张启明站在一旁，脸色有些苍白。
信封被撕开，一张印着校徽的录取通知书滑了出来，红底烫金，看上去格外庄重。
“名牌大学！”张父激动得声音都高了一度，“我儿子上名牌大学了！”
张母捂着嘴，眼泪直流，一边哭一边笑，情绪复杂得像一部八点档家庭伦理剧。
“启明，你真是我们家的骄傲。”她哽咽着说，“以后谁要是再说我们家孩子不行，我就拿这张通知书给他看看。”
他看着那张录取通知书，上面的名字——“栁梅烟”。
那三个字像三只红色的小魔鬼，在他眼前跳来跳去。
他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说不出话来，只能在心里默默吐槽：这剧情，连编剧都不敢这么写。
“怎么了？”张母察觉到他的异常，“不舒服吗？是不是太激动了？”
“没……没事。”他勉强笑了笑，“就是有点激动。”
“理解，理解。”张父拍了拍他的肩，“走，今晚出去吃，庆祝一下！咱也去体验一把‘城里人下馆子’的感觉。”
那天晚上，张启明坐在餐桌前，看着父母兴奋地讨论着他的未来，从专业选什么聊到毕业去哪儿发展，再聊到以后孩子的教育，规划得比国家五年计划还详细。他却一点胃口都没有，筷子在盘子里拨来拨去，像在翻找什么，又像在假装自己很饿。
他知道，真正拿着录取通知书的人，不是他。
栁梅烟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是在邮局。
邮局里人不多，一个大爷正对着一张汇款单发愁，大概是分不清“收款人”和“付款人”。墙上挂着的时钟滴答作响，像在给她的心跳打节拍。
“栁梅烟？”邮递员核对了一下名字，“你的录取通知书。”
她接过那个信封，手心里全是汗。
回到家，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颤抖着拆开。信封打开的那一刻，她甚至做好了看到“银行账单”的心理准备。
“栁梅烟同学，恭喜你被我校录取……”
那一行字，像一块石头，重重地砸在她的心上，砸得她整个人都懵了。
她知道，这不是她的荣誉。
这是张启明的。
准确来说，是张启明用自己的未来，给她买的一张“通往大城市的单程票”。
她拿起手机，犹豫了很久，终于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拨号的那一刻，她甚至有一种要自首的错觉。
“喂？”张启明的声音传来，一如既往的平静。
“录取通知书到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蚊子在说悄悄话。
“嗯。”他说，“我知道。”
“启明……”她咬着唇，“我们是不是做错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沉默得连电流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后悔了？”他问。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看着那张录取通知书，心里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就好像拿了别人的奖状，站在台上领奖，底下全是人看着，我却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你想怎么办？”他问。
“我……”她深吸一口气，“要不，我们去坦白吧。就说成绩是你的，我只是个‘代签人’。”
“现在？”他苦笑，“你觉得，还有用吗？现在去说，估计人家只会以为我们是来闹事的。”
“可如果不坦白，我一辈子都会良心不安。”她说，“我不想背着你的未来，过我的人生。那样我每天照镜子，都得跟镜子里的人说一句：‘你好，小偷。’”
“那你父母呢？”他问，“他们好不容易为你高兴一次，你忍心告诉他们，这一切都是假的？你这不是给他们惊喜，是给他们惊吓。”
她愣住了，脑子里闪过父母听到真相后可能出现的表情——震惊、愤怒、失望。
“还有我父母。”他继续说，“他们要是知道，我为了让你上大学，把自己的成绩给了你，他们会怎么想？他们肯定会觉得我太傻了，把这么重要的机会拱手让人，还瞒着他们，连句实话都不敢说。”
“那我们就一直瞒着？”她的声音有些绝望，“瞒到什么时候？瞒到我们都老了，坐在摇椅上，还得互相提醒：‘记住，当年那是你考的。’”
“至少……”他顿了顿，“至少等我再考一年。”
“你真的愿意再考一年？”她问，“你确定你不是一时冲动，打算明年去学校门口摆摊卖煎饼？”
“我已经决定了。”他说，“明年，我会用自己的名字，考上同一所大学。到时候我们在校园里相遇，你是学姐，我是学弟，多有戏剧性。”
“那到时候呢？”她问，“我们怎么办？继续演这出戏，还是把剧本撕了？”
“到时候——”他沉默了一瞬，“到时候再说。人生这出戏，谁不是边演边改剧本？”
挂了电话，栁梅烟坐在床边，看着那张录取通知书，心里乱成一团，像被人用铅笔在草稿纸上涂了又抹。
她知道，自己已经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这条路的起点，是一个荒唐的决定；而终点，她不敢想。
几天后，栁家热闹得像过年，而且是那种连隔壁村都想来蹭饭的那种。
院子里支起了大棚，红色的灯笼挂满屋檐，“金榜题名”的横幅在风中猎猎作响，看上去比结婚现场还喜庆。亲戚朋友络绎不绝，院子里摆了十几桌酒席，觥筹交错，笑语喧天，场面堪比小型庙会。
“哎呀，老栁，你这女儿可真争气啊，名牌大学呢！”
“以后就是大城市的人啦！到时候可别忘了我们这些乡里乡亲，有机会带我们去大城市见见世面，看看地铁是不是真的会从地底下钻出来。”
栁父栁母笑得合不拢嘴，忙着给客人敬酒，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一朵花。栁梅烟穿着新衣服，被众人簇拥在中间，接受着一轮又一轮的祝福。她脸上挂着笑，可那笑容像是画上去的，僵硬而苍白，像商场里的塑料模特，只能保持一个表情。
“来，梅烟，敬你叔一杯！”
“快，跟你大伯说说，在学校要好好读书，别被大城市的灯红酒绿迷了眼。”
她机械地举杯、点头、说“谢谢”，每说一句，心里就像被针扎一下。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外那条通往张启明家的小路，可那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连一条路过的狗都没有。
她终究没有去。
连一个电话，一条信息，都没有。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她怕自己一开口，所有的伪装都会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砰”的一声炸掉。
与此同时，张启明家却冷清得有些压抑。
院子里没有灯笼，没有横幅，只有门口那棵老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像在替他们叹气。张父坐在门槛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张母在灶台前忙碌，却没什么心思，锅里的菜都有些糊了。
“启明，出来吃口饭吧。”张母朝屋里喊，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
没有回应。
房门紧闭着，像一扇拒绝沟通的大门。
张启明把自己关在屋里，背靠着门，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桌上的练习册摊开着，他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那些曾经熟悉的公式和单词，现在看起来像一堆外星文字。窗外隐约传来远处的喧闹声，鞭炮声、划拳声、欢笑声，像一根根针，扎进他的耳朵里。
他知道，那是栁家的升学宴。
他也知道，那些笑声里，有一部分本该属于他。
手机静静地躺在他手边，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像一颗犹豫不定的心。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仿佛在等什么。
等一个电话。
等一条信息。
哪怕只是一句“对不起”。
可什么都没有。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最终还是缓缓蜷成了拳。
他想起他们一起在灯下做题的夜晚，想起她哭着说不想放弃梦想的样子，想起自己把那份填好的志愿表递给她时的决心。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做的是一件伟大的事，是在成全她的人生。
可现在，他只觉得胸口发闷。
“她怎么是个这样的人？”他在心里一遍遍地问，“是我眼瞎了吗？还是我当时脑子糊涂了？”
门外，张父重重叹了口气，把烟头摁灭在地上。
“算了，孩子心里苦。”张母的声音带着哽咽，“就让他一个人静静吧。”
屋里，张启明慢慢低下头，把脸埋进臂弯里。
那一刻，他失望了。
彻彻底底地失望了。
没过多久，高考成绩和录取情况在小城里传得沸沸扬扬，速度比村里的八卦还快。
班级群里，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蹦出来，像过年时的烟花，一个接一个地炸。
“我上一本啦！”
“我被XX大学录取了！”
“大家有空聚一聚啊，庆祝一下！”
张启明看着屏幕，指尖停在“退出群聊”的按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他突然有点理解那些被时代淘汰的老软件——不是不想更新，而是更新了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干嘛。
班上除了他，还有一个因病没能参加高考的同学，其余的人，全都考上了大学。有人去了省城，有人去了更远的沿海城市，一个个头像在屏幕上亮着，像一盏盏远去的灯，把他一个人留在了原地。
群里热闹非凡，大家商量着聚会的时间和地点，讨论着谁请客、去哪儿玩，有人甚至开始规划“毕业旅行”。却没有一个人提起他。
仿佛他从来没有存在过。
那一刻，他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在很多人的人生里，你只是一个阶段性NPC，任务完成了，就自动消失了。
那天晚上，班主任打来电话。
“启明啊，老师知道你这次没考好，心里肯定不好受。”班主任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像一杯温水，“但你要记住，一次失败不代表什么。你基础那么好，再努力一年，肯定能考上理想的大学。老师相信你。”
“嗯。”张启明低声应着，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只能从鼻子里挤出一点声音。
“别把自己关在家里。”班主任继续说，“有空出来走走，和父母多聊聊。有什么想不通的，随时给老师打电话。老师虽然不能给你发录取通知书，但至少可以给你发几句安慰。”
挂了电话，他鼻子一酸，却又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至少，还有人记得他。
至少，还有人愿意在他被世界遗忘的时候，给他打个电话。
几天后，叔叔特地从外地赶了回来。
一进门，叔叔就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洪亮：“启明，这次没考上算什么？想当年你爸高考还不是没考上，现在不照样把日子过得挺好？你这孩子，从小就聪明，再考一年，肯定能考上好大学！”
“你就别给他太大压力了。”张母在一旁小声嘀咕。
“压力才有动力嘛！”叔叔不以为然，“启明，你跟叔叔说实话，是不是没发挥好？是不是考试那天太紧张，把会做的题都给紧张忘了？”
张启明抬起头，看着叔叔眼里毫不掩饰的信任和期待，心里那股憋了很久的委屈，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嗯。”他点了点头，“没发挥好。”
“那就对了！”叔叔一拍大腿，“没发挥好怕什么？明年咱再来一次，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实力！你这次就当是给他们打个样，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学霸失手’。”
张父在一旁听着，脸上的愁容也渐渐舒展开来。
“你叔叔说得对。”他缓缓开口，“不管你考不考得上多好的大学，你都是我们家的骄傲。大不了，以后我们就说你是‘复读界的传奇’。”
张母红着眼眶，用力点头，嘴里还不忘补充一句：“对，咱不当‘名牌大学的学生’，咱当‘名牌大学的预备役’。”
那一刻，张启明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推了一下。
也许，这条路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黑暗。
也许，他还能重新站起来。
至少，他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