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真相大白
林母从卧室的柜子里取出一个用旧手帕包着的小包,动作慢得像在搬动什么易碎的东西。
她在张启明对面坐下,把手帕一层层打开,露出一个略显发黄的信封。
“这是什么?”张启明盯着那只信封,喉结微微滚动。
“你先看看。”林母的声音很轻,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伸手拿起信封,指尖有些发抖。封口没有完全粘死,他轻轻一撕,里面滑出两张纸。
一张是录取通知书。
【录取通知书】
【同学:张启明】
【经审核,你已被我校金融专业录取,请于规定时间内报到。】
【XX大学】
【日期:19XX年7月20日】
另一张是成绩单。
【19XX年高考成绩单(内部)】
【姓名:柳梅烟】
【语文:135数学:148英语:145综合:240总分:668】
【备注:本县高考状元】
【姓名:张启明】
【语文:128数学:142英语:138综合:225总分:633】
【结论:两人成绩均已达到XX大学录取分数线。】
纸张有些潮,像是被人反复捏过、又反复抚平。
张启明盯着那串数字,足足看了半分钟。
“668……县状元……”他低声念着,声音发干,“这是……我考的?”
“是。”林母艰难地点头,“你在她的考场上,写完了那张卷子。”
“那这张633分的卷子……”他猛地抬头,“是她写的?”
“是。”林母闭上眼,“你们俩,互相替对方考了一场。”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连挂钟的秒针走动声都格外清晰。
“我们都考上了。”张启明的声音发紧,“她是县状元,我也过了重点大学线……那为什么我会被告知没考上?为什么我要去工地搬砖?为什么我爸妈会——”
后面的话,他说不出口。
“因为替考。”林母的声音终于绷不住了,“因为你们的行为,踩了高考最不能踩的红线。”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把这些年憋在心里的话,一并往外倒。
“高考结束后,阅卷老师在抽查时发现了异常。”
“柳梅烟的卷子,字迹是她的,可解题思路、步骤习惯,跟你平时的试卷高度相似。”
“你的卷子,字迹勉强像你,但很多题的做法明显比你平时保守,作文风格也和你以往的完全不一样。”
“他们把情况往上汇报。”
“县里调来你们高三所有的模考试卷,一笔一画地对比。”
“结论很快就出来了——”
“你们互换了考场。”
张启明的手指在成绩单上用力,指节发白。
“那为什么……”他咬牙,“不直接取消我们两个人的成绩?”
“因为你们的分数,都太好看了。”林母苦笑,“668分,县状元;633分,稳稳上重点大学。”
“如果按规定办事,”她接着说,“县里这一年的高考成绩,会从‘大丰收’变成‘丑闻’。
两个高分考生一起被取消成绩,还牵扯出替考,这不是小事。”
“县里连夜开会。”
“有人说,必须按规矩来,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也有人说,两个孩子都毁了,对谁都没好处。”
“最后,他们拿出了一个——”她顿了顿,“对你们来说,极其不公平的折中方案。”
她抬起头,直直看着张启明:
“保留柳梅烟的成绩和录取资格,对外宣传她是县状元,是寒门学子的榜样。”
“你的成绩,被认定为无效。”
“无效?”张启明的声音陡然拔高,“凭什么?”
“凭你是‘可以被牺牲的那一个’。”林母红着眼眶,“他们说,你基础好,就算今年不上,明年再考一次也能上。”
“柳梅烟不一样。”
“她家里穷,父母在外打工,奶奶身体不好。
她是‘寒门出贵子’的典型,是媒体喜欢的那种故事。”
“他们说,‘牺牲一个,保一个’。”
“说这话的时候,他们连你的名字都没犹豫一下。”
张启明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一点笑意。
“所以,我本来也能上重点大学。”
“我本来也能拿着这张录取通知书去报到。”
“我本来不会去工地搬砖,不会让我爸妈在那间破屋里对着一张假成绩单发呆。”
“是。”林母点头,“这些,本来都不会发生。”
“那你们呢?”张启明盯着她,“你们这些大人,是怎么配合他们的?”
林母的手紧紧攥着手帕,指节发白。
“录取通知书寄到学校的时候,是我签收的。”
“上面写着你的名字。”
“那一刻,我手抖得厉害。”
“刘老师站在我旁边,看着我,说:‘要不,就当没收到?’”
“我犹豫了很久。”
“我知道,只要我把这张纸递给你,你就能去上大学。
你爸妈也不用再为你‘落榜’而自责。”
“可县里的人已经打过招呼。”
“他们说,‘这孩子的成绩已经被认定无效,他去报到,只会给学校添麻烦。’”
“他们说,‘你是校长,要顾全大局。’”
“于是,我做了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
她闭上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把你的录取通知书锁进了抽屉。”
“我让刘老师去跟你说,你发挥失常。”
“我让他拿了一张改过的成绩单给你父母看。”
“我让你们全家,相信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
张启明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那柳梅烟呢?”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几个字,“她知道吗?”
“一开始,她只知道你们互相替考。”林母说,“她以为,只要成绩够好,事情就会被压下去。”
“成绩出来那天,她拿着668分的成绩单来找我,手都在抖。”
“她说,‘老师,这是真的吗?我真的考了这么高?’”
“我当时还安慰她,说‘这是你应得的’。”
“现在想想,那句话有多讽刺。”
“后来,阅卷那边的调查结果出来,县里的决定也下来了。”
“我把真相告诉了她。”
“我告诉她,你的成绩被作废,你不能去上大学,你会被要求复读。”
“她当场就哭了,说要去县里说清楚,说要把成绩还给你。”
“我拦住了她。”
“我说,‘你去了,只会让两个人都被取消成绩。’”
“我说,‘你去了,只会让你父母、他父母都跟着一起崩溃。’”
“我让她,把这件事咽下去。”
“我让她,带着你的668分,去上大学。”
“我让她,用一辈子的愧疚,去换一个看起来光鲜的前途。”
她说完,眼泪终于止不住地掉下来。
“启明,我知道,这对你很残忍。”
“可在当时,我真的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张启明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那张录取通知书翻过来,又翻过去,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它。
“也就是说——”他缓缓开口,“她现在拥有的一切,是用我的668分换来的。”
“而我现在手里的这张录取通知书,”他指了指自己书桌上的那份,“是我复读一年,重新考来的。”
“是。”林母点头。
“那我爸妈……”他的声音发哑,“他们是怎么知道真相的?”
“刘老师。”林母说,“他良心不安,把县里的决定偷偷告诉了他们。”
“他们知道你不是考砸了,而是被牺牲了。”
“他们知道你本来也能上大学,而且是和她同一所。”
“他们去找过县里,去找过教育局,去找过学校。”
“他们一次次被挡在门外,一次次被敷衍。”
“他们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说‘是我们没看好孩子,是我们没教育好他’。”
“他们在愧疚和绝望中,身体一天天垮下去。”
“直到那一天,他们再也撑不住了。”
张启明的眼睛通红,却一滴泪也没掉。
他只是盯着那张成绩单,一字一顿地说: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
“她拿着我考的668分,在那所大学里当县状元,当寒门榜样。”
“我拿着我复读一年考来的成绩,在同一个校园里,重新开始。”
“而我们的父母,一个在天堂,一个在工地躲着不敢回来。”
“我们所有人,都被一场多余的替考,拖进了同一个泥潭。”
林母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妈。”张启明忽然叫了一声。
“嗯?”林母抬起头,眼里全是红血丝。
“你说,如果当年我们没有互换考场,”他的声音很轻,“她还能考668吗?”
“我不知道。”林母诚实地说,“也许能,也许不能。”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她绝对不会考得太差。”
“她一直是个很努力、很聪明的孩子。”
“只是,她太不自信了。”
“她太害怕辜负所有人的期待。”
“所以,她才会求你,帮她这一次。”
张启明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当年的画面——
高考前一晚,柳梅烟站在教室门口,眼睛通红:“启明哥,我真的怕……我怕我考砸了,我爸妈会失望,我奶奶会受不了。”
“你成绩那么好,你帮我一次,就一次。”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在帮她。
现在才知道,他是在帮所有人,把自己推向深渊。
“妈。”他又开口,“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怎么做?”
“我不想让你怎么做。”林母摇头,“我只是不想再骗你。”
“你可以恨我,可以恨她,可以恨所有参与这个决定的人。”
“你也可以选择什么都不做,继续往前走。”
“但有一件事,我希望你记住——”
“你现在手里的那张录取通知书,是你自己复读一年,一点一点考来的。”
“它和那场替考,没有任何关系。”
“你有资格,在那所大学里,堂堂正正地读书。”
“你有资格,重新开始。”
张启明沉默了很久。
他把那张旧的录取通知书和成绩单重新折好,放回信封,轻轻推到桌子的一角。
“妈。”他缓缓站起身,“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好。”林母点头,“你去吧。”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不管怎样,”他说,“谢谢你告诉我。”
门关上的那一刻,林母终于忍不住,趴在桌上失声痛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