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坦露心声
张启明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栁梅烟,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冷静。
“你爸妈……”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知道这件事吗?”
栁梅烟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又立刻摇头,手在腿上紧紧绞着:“我……我爸一开始是不知道的,是我妈……我妈说,这样对你不公平,可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被吞进喉咙里。
“可你还是答应了。”张启明替她说完。
“我……”栁梅烟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那时候太害怕了,我怕考砸,怕让我爸妈失望,怕别人说我‘名不副实’……我只是想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我真的没想过会变成这样。”
“没想过?”张启明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那我爸妈呢?他们被活活气死,这也是你没想过的?”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栁梅烟心上。
她猛地抬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知道我错了,我知道我欠你太多,可你要相信我,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害你爸妈,我真的没有……”
“没有?”张启明轻轻重复了一遍,“可结果就是,他们死了。”
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院子里的鸡在远处咯咯叫了两声,很快又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敲在两人的心上。
“那你呢?”张启明忽然问,“你拿到县状元的时候,开心吗?”
栁梅烟愣住了。
那一刻,去年夏天的画面猛地在她脑海里炸开——
刺眼的红榜,拥挤的人群,爸妈激动得通红的眼眶,亲戚们的祝贺声,还有她自己站在人群中央,被闪光灯和掌声包围的样子。
“我……”她张了张嘴,“我当时……是开心的。”
“是吗?”张启明点点头,“那挺好。”
他站起身,把桌上的录取通知书拿起来,指尖划过那几个烫金大字,动作轻得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东西。
“你知道吗?”他忽然笑了,“我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一点都不激动。”
“我以为,是因为我早就知道自己会来这所学校。”他顿了顿,“现在想想,可能是因为,我早就习惯了——所有本该属于我的东西,是高考做题时,你写我名字和准考证号,我写的你的名字和准考证号。”
栁梅烟猛地抬头:“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张启明把通知书重新放下,“只是突然觉得,挺讽刺的。”
他看向她,眼神前所未有的陌生:“去年,我帮你考试拿了县状元,你帮我考试名落孙山。今年,我用我的分数,去了你的大学。”
“我们这算什么?互相‘还礼’吗?”
栁梅烟被这句话噎住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知道我爸妈去世那天,我在想什么吗?”张启明突然问。
“我在想,要是他们从来不知道真相就好了。”他低声说,“那样,他们至少还能活着,还能看到我上大学,还能在别人面前骄傲地说——‘这是我儿子’。”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可现在,他们连这个机会都没有了。”
“而你呢?”他看着栁梅烟,“你有爸妈,有亲戚,有掌声,有鲜花,有‘学神’的光环,还有——”
他顿了顿,“还有一个,愿意为了你放弃清华北大的男朋友。”
栁梅烟的眼泪越掉越凶:“我知道我不配,我知道我欠你,我可以把这一切都还给你,我可以把我的成绩、我的荣誉、我的大学,全都还给你……”
“你还得了吗?”张启明轻声问。
这一句,比任何指责都更伤人。
“我爸妈能活过来吗?”他继续说,“他们的命,你拿什么还?”
栁梅烟终于崩溃了,她猛地站起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抓住张启明的裤脚:“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要打要骂都可以,你要跟我分手也可以,可你别这样看我,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张启明低头看着她,眼神复杂得像一团缠在一起的线。
他不是没想过恨她。
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在医院的走廊里,在葬礼上,在无数个深夜被噩梦惊醒的时候,他都恨不得冲到栁家,把所有的一切都砸个粉碎。
可每当他看到栁梅烟的脸,看到她眼里的愧疚和恐惧,看到她拼命努力、拼命证明自己“配得上”那个状元头衔的样子,他的恨就像被针扎破的气球,一点一点瘪下去。
突然间,灵光一闪___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我张启明,不是栁梅烟!亲手害死我父母的也是我自己,不是栁梅烟,一切量变的过程来源于我喜欢她,深深地爱着她,愿为她赴汤蹈火!
直到今天,林巧儿的电话,把那层已经结痂的伤口,又一次撕开。
“我没有要打你,也没有要骂你。”张启明缓缓开口,“我只是……累了。”
他伸手,把她从地上扶起来:“你先起来。”
栁梅烟却不肯,只是死死抓着他的裤脚,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你是不是要跟我分手?”
张启明沉默了很久。
“你觉得呢?”他反问。
“我……”她哽咽着,“我知道我做错了,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爸妈,对不起所有人……可我是真的喜欢你,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利用你,我只是……”
“只是太害怕了。”张启明替她说完,“只是太想赢了。”
他叹了口气:“可你知道吗?你赢的那一刻,我输得什么都不剩了。”
院子里的风吹进来,带着一点夏天的热气,却吹不散屋里的压抑。
“我问你一个问题。”张启明突然说,“如果去年,高考时我没有写你的名字和准考证号,你没有拿到那个县状元,你觉得,你现在会是什么样?”
栁梅烟愣住了。
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在她的世界里,那条路已经被堵死了,她只能往前走,只能拼命证明自己配得上那个已经写在她名字上的“状元”二字。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我可能会复读,可能会考得更好,也可能……考得更差。”
“那你有没有想过,”张启明看着她,“如果去年我拿到了那个县状元,我爸妈会有多高兴?”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苦涩:“他们会在村里到处炫耀,会把我的照片放大挂在墙上,会逢人就说——‘这是我儿子,他以后要上清华北大’。”
“可现在呢?”他摊开手,“他们连我今年考了703都不知道。”
栁梅烟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
“对不起……”她一遍又一遍地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张启明轻声说,“你一句对不起,换不回两条人命。”
他的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她的心脏。
“那你到底要我怎么做?”栁梅烟终于抬头,声音嘶哑,“你要我去死吗?你要我去坐牢吗?你要我把所有的一切都毁掉吗?”
“我什么都不要。”张启明摇头,“我只想要回我爸妈。”
这句话,让两人都沉默了。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是唯一不可能实现的事。
过了很久,张启明终于开口:“你先回去吧。”
“我不回去。”栁梅烟立刻说,“我要留在这儿,我要陪着你,我要——”
“你留在这儿干什么?”张启明打断她,“陪着我一起后悔吗?”
他看着她,眼神里终于有了一点温度:“栁梅烟,你知道吗?我曾经真的很喜欢你,甚至愿为你献岀生命。”
“从高二开始,我就把你当成目标,当成动力,当成我想要一起走下去的人。”他说,“我以为,我们可以一起上大学,一起毕业,一起工作,一起……”
他没有说完,因为后面的画面,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了。
“可现在,”他笑了一下,“我发现,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你。”
“我以为你是那个会在我失落时,偷偷塞给我一颗糖的女孩。”他说,“我以为你是那个宁愿自己多刷两套卷子,也要帮我补错题的女孩。”
“可原来,你也是那个会在关键时刻,毫不犹豫地选择自保的女孩。”
栁梅烟的肩膀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你没有错。”张启明突然说,“从某种意义上说,你只是做了一个很多人都会做的选择。”
“人都是自私的。”他笑了笑,“我也一样。”
“我可以为了你放弃清华北大,我可以为了你留在这所学校,我可以为了你跟全世界作对。”他说,“可我不能为了你,原谅害死我爸妈的人。”
他的话,终于把那层最后遮羞布,彻底扯了下来。
“所以……”栁梅烟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你是要跟我分手吗?”
张启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是。”
那一刻,栁梅烟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瘫坐在地上。
她想说点什么,想再解释,想再挽回,想再说一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可所有的话,都堵在胸口,变成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好。”她用尽全力,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至于那么破碎,“我知道了。”
她慢慢站起来,擦干脸上的眼泪,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那……祝你前程似锦。”
张启明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吐出三个字:“你也是。”
栁梅烟转身,朝门口走去。
她的脚步很慢,仿佛每走一步,都要踩碎什么东西。
走到门口,她突然停住,像是鼓起了极大的勇气,回头看了他一眼:“张启明。”
“嗯?”
“如果……”她的声音发颤,“如果有来生,我希望我们不要再见了。”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砰”地一声关上,把屋里的一切,都隔绝在外面。
张启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他才缓缓走到桌前,拿起那张录取通知书。
封面上的校徽在灯光下闪着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原来……”他低声说,“被爱情洗了脑,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那我宁愿……”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从来没有被叫醒过。”
院子里的灯,还亮着。
灯光下,只有他一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外面的世界还在争论他“值不值”“后不后悔”,可在这盏灯下,他终于明白——
有些选择,一旦做出,就再也没有回头路。
有些爱情,一旦开始,就注定要以另一种方式结束。
而他的前途,他的人生,他的一切,都在这一刻,被彻底改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