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第一次真正的考试
一、复读线:张启明的“第二次高考”
复读班的第一次大型模拟考,被周老师称为“小高考”。
“这次考试,”周老师推了推眼镜,“不是给你们排名用的,是给你们照镜子用的。你们要看看,自己到底是‘发挥失常型’,还是‘实力不够型’,还是——”
“脑子进水型。”王磊在下面小声接话。
全班哄笑。
“对。”周老师竟然点头,“尤其是第三种,要好好照照镜子,看看自己脑子是不是进了水。”
张启明坐在座位上,心里有点发紧。
他不怕考试,从小到大,他都是那种一到考试就兴奋的人。可这次不一样——这次考试,是他“重新开始”之后的第一次正式检验。
如果考砸了呢?
他不敢想。
考试前一天晚上,教室里灯火通明。
“启明,你说这次我能不能上五百分?”王磊一边啃方便面,一边问。
“你上次多少?”
“四百三十多。”
“那你这次……”张启明想了想,“争取别退步。”
“你这是安慰我还是打击我?”王磊瞪眼。
“实话。”张启明笑,“你要是真想上五百分,就别一边吃方便面一边问这种哲学问题。”
“哲学问题?”
“‘我能不能上五百分’,这不是哲学问题吗?”
“那答案是什么?”
“要么能,要么不能。”
“你这回答,跟没说一样。”
“那你还问?”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笑声里,有一点紧张,也有一点轻松。
考试那天,天空阴沉沉的,像谁在上面打翻了墨汁。
复读班的学生排着队进考场,一个个表情严肃,像要上刑场。有人嘴里念念有词,有人双手合十祈祷,还有人干脆闭着眼睛深呼吸,看上去像在练瑜伽。
“别紧张。”周老师站在门口,一个个拍着学生的肩膀,“就当是普通考试。”
轮到张启明的时候,周老师停顿了一下:“尤其是你。”
“我?”张启明愣了一下。
“你去年已经证明过自己了。”周老师说,“这次,你只要证明——你不是‘脑子进水型’。”
“……好。”
走进考场,张启明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监考老师。
不是去年那一个。
他松了口气,又忍不住在心里骂自己——你紧张什么?你又不是来作弊的。
可他知道,自己紧张的,不是监考老师,而是那张试卷。
试卷发下来的时候,他的手有点抖。
第一页,是选择题。
他扫了一眼,心里一沉——第一题,就是去年高考的原题。
不是类似,而是一模一样。
那一刻,他的脑子“嗡”的一声,仿佛有人在里面放了一个鞭炮。
他仿佛又回到了去年的考场——陌生的教室,陌生的监考老师,还有那张写着“栁梅烟”的答题卡。
“深呼吸。”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闭上眼睛,数了三下,再睁开。
眼前的试卷,依旧是那张试卷。
“你可以的。”他对自己说,“这是你自己的考试。”
他拿起笔,开始写。
第一题,他犹豫了一下,写下了答案。
第二题,第三题……
随着题目一道一道过去,他的手渐渐不抖了,心跳也慢慢平稳下来。
他发现,这些题其实并不难。难的是,他心里的那道坎。
做到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那道题,是去年他在考场上写得最顺的一道。
他几乎可以闭着眼写出步骤。
可他没有。
他从头开始,一步一步地推导,每一步都写得很慢,很认真。
他不想抄自己的“旧答案”。
他想重新算一遍。
铃声响起的时候,他刚好写完最后一个字。
他放下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走出考场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雨点打在走廊的屋檐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启明!”王磊从后面追上来,“怎么样?”
“还行。”张启明说。
“什么叫还行?”王磊不满,“你这是学霸的标准回答。”
“那你呢?”
“我?”王磊想了想,“我觉得……我这次应该能上四百五。”
“进步了。”
“那当然。”王磊得意,“我妈说了,我要是这次能上四百五,就给我买个新手机。”
“你妈对你要求真低。”
“那你妈呢?”王磊反问,“你要是这次考七百,你妈会不会给你买套房?”
“我妈会先怀疑我作弊。”
“有道理。”
两人一边说一边笑,往教室走去。
成绩出来那天,周老师拿着一叠成绩单,表情严肃得像法官。
“这次考试,”他说,“有人进步,有人退步,有人原地踏步。进步的,不要骄傲;退步的,不要气馁;原地踏步的——你们自己想想,是不是脑子进了水。”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不过,有一个人,我要特别表扬。”周老师说,“张启明。”
张启明心里一紧。
“他这次,考了六百九十八分。”周老师说,“全县第一。”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哇——”
“六百九十八?!”
“这也太夸张了吧?”
王磊直接跳了起来:“启明,你可以啊!你这是要把我们这些凡人踩在脚下啊!”
“低调。”张启明忍不住笑,“我只是发挥正常。”
“你这叫正常?”王磊瞪眼,“那我这种叫什么?异常?”
“你这种叫……”张启明想了想,“有待观察。”
周老师敲了敲讲台:“安静。”
他看向张启明:“你这次的成绩,比去年高考只少了五分。”
教室里又“哇”了一声。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周老师问。
“意味着我还能再进步五分?”张启明脱口而出。
全班哄笑。
“意味着——”周老师说,“你不是‘发挥失常型’,也不是‘脑子进水型’,你就是你自己。”
那一刻,张启明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成绩单。
上面的名字,是“张启明”。
是他自己的名字。
“谢谢老师。”他在心里说。
放学后,王磊勾着他的肩:“走,请客!你这成绩,不请客说不过去。”
“请什么?”
“小卖部,一人一根冰棍。”
“你要求真低。”
“那你还想请我吃什么?满汉全席?”
“你吃得下吗?”
“我可以试试。”
两人一边斗嘴一边往小卖部走去。
阳光透过云层,照在操场上,照在他们的背影上。
张启明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又重新站了起来。
二、大学线:栁梅烟的第一次实战采访
同一时间,几百公里外的名牌大学里,栁梅烟也迎来了她的“第一次真正的考试”。
不是笔试,而是实战。
《写作与采访》课的老师,是一个留着短发、穿着风衣的中年女人,姓方。她说话干脆利落,走路带风,整个人看上去像一部行走的新闻纪录片。
“同学们,”方老师站在讲台上,“你们学了一个月的理论,现在,是时候把理论变成实践了。”
教室里一阵小小的骚动。
“我们这节课的作业是——”方老师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大字,“第一次采访。”
“采访对象,”她继续说,“可以是你的同学、老师、家人,甚至是路边的小贩。但有一个要求——必须真实。”
她说到“真实”两个字的时候,刻意加重了语气。
栁梅烟的心猛地一紧。
“采访内容不限。”方老师说,“可以是他的故事,他的梦想,他的烦恼。你们要做的,就是用你们的笔,把他的真实状态记录下来。”
她顿了顿:“记住,新闻的生命是真实。如果你连真实都做不到,那你就不配坐在这个教室里。”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下周上课,”方老师说,“每个人交一篇八百字左右的采访稿。我会挑几篇,在全班朗读。”
下课铃响了,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讨论着采访对象。
“我要采访我们宿舍阿姨。”
“我要采访我们班学委。”
“我要采访我们楼下卖煎饼的大叔。”
“你呢?”林薇问栁梅烟,“你想采访谁?”
“我……”栁梅烟想了想,“还没想好。”
“你可以采访我啊。”林薇自告奋勇,“我可以给你讲我的‘悲惨童年’。”
“你的童年有多悲惨?”
“每天被逼着上补习班,从钢琴到奥数,从画画到英语,我妈恨不得我是个全能型机器人。”
“那你现在怎么还活得这么乐观?”
“因为我发现,我妈越逼我,我越不想学。”
“这倒是。”
“所以你采访我吧。”林薇说,“保证有料。”
“我考虑考虑。”
回到宿舍,栁梅烟趴在桌子上,盯着笔记本发呆。
采访。
这两个字,对她来说,既陌生又熟悉。
她曾经幻想过,自己拿着话筒,站在人群中,问那些陌生人:“你幸福吗?”
她曾经幻想过,自己坐在新闻发布会上,举手提问:“请问您对这件事怎么看?”
她曾经以为,记者是离“真实”最近的人。
可现在,她却觉得,自己离“真实”越来越远。
“你在干嘛?”唐糖凑过来,“写作业?”
“嗯。”
“什么作业?”
“采访稿。”
“那你采访谁?”
“还没想好。”
“你可以采访我啊。”唐糖眼睛一亮,“我可以给你讲我的‘恋爱史’。”
“你有恋爱史吗?”林薇在一旁拆台。
“当然有!”唐糖炸毛,“我小学的时候暗恋过我们班的班长。”
“那叫童年阴影,不叫恋爱史。”
“你闭嘴!”
“你看,”林薇转头对栁梅烟说,“我们宿舍每个人都可以当你的采访对象。你随便挑一个,都能写出一篇八百字的稿子。”
栁梅烟笑了笑,却没接话。
同寝室的几位同学,跟其他女生一样,考上大学之后,就像完成了人生的一项重大工程,接下来就是尽情享受成果。谈恋爱的谈恋爱,玩游戏的玩游戏,追剧的追剧,刷短视频的刷短视频,总之怎么开心怎么来,很少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唯独栁梅烟没有。
不是没有男生追她。她长相清秀,性格安静,说话温柔,身上带着一股从县城里走出来的干净气息,在这所名牌大学里,反而显得格外特别。刚开学没多久,就有学长通过社团活动加她微信,也有同班男生借着讨论作业的名义约她一起自习。
可她都拒绝了。
一是,她心里装着张启明。
那个在故乡的小县城里,和她一起在教室里埋头苦读,一起在操场上奔跑,一起在夕阳下憧憬未来的少年。她知道,自己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原本应该有他的一半。每当夜深人静,她闭上眼睛,就能看见他站在复读班的教室里,低头做题的样子。
二是,她害怕东窗事发。
她总觉得,自己脚下的这块土地是悬空的,随时可能塌陷。她不敢放松,不敢懈怠,更不敢让别人看出她有任何“不配”的地方。她拼命学习,上课坐在第一排,笔记记得密密麻麻,下课泡在图书馆,晚上在自习室待到关门。她给自己定了一个目标——争取拿到特等奖学金,最起码也要拿到三等奖学金。
她天真地想,只要自己足够优秀,足够努力,就能用成绩和荣誉,把那件事遮住。没有人会往“顶替”“顶考”这方面去想,更不会往这方面去查。
“我想采访一个……”栁梅烟犹豫了一下,“更真实的人。”
“更真实?”林薇不解,“我们不真实吗?”
“你们当然真实。”栁梅烟说,“可我总觉得,你们的真实,离我有点远。”
“那你想采访谁?”
“我想采访一个……”她顿了顿,“犯过错的人。”
宿舍里安静了一瞬。
“你这要求有点奇怪。”唐糖说,“一般人不都是想采访成功人士吗?”
“成功人士的故事,网上一搜一大把。”栁梅烟说,“可犯过错的人,他们的故事,很少有人愿意听。”
“你想采访什么样的错误?”林薇问。
“比如……”栁梅烟想了想,“比如,为了自己的前途,伤害了别人的人。”
“你这是要写社会调查吗?”唐糖瞪大了眼睛。
“我就是……”栁梅烟咬了咬唇,“想知道,他们会不会后悔。”
“你可以采访你自己啊。”林薇随口一说。
宿舍里突然安静了。
栁梅烟的手猛地一抖,笔差点掉在地上。
“我开玩笑的。”林薇赶紧说,“你别介意。”
“没事。”栁梅烟勉强笑了笑。
可她知道,林薇的那句玩笑话,像一根针,扎进了她的心里。
采访自己?
她突然觉得,这是一个不错的主意。
可她不敢。
她连自己的真相都不敢面对,更别说写下来,交给老师,在全班朗读。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张启明。
如果她去采访他,会怎么样?
她可以问他:“你后悔吗?”
她可以问他:“你恨我吗?”
她可以问他:“你还相信我吗?”
可她不敢。
她甚至连给他打电话的勇气都没有。
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没有张启明,就没有我今日。他为了我失去了双亲,身心受到摧残,倘若我跟别人恋爱,猪狗不如。
这句话像一根无形的枷锁,牢牢地套在她的心上。她知道,自己欠他的,不只是一次高考的机会,而是整整一生的清白与安稳。
第二天早上,她顶着黑眼圈去上课。
方老师在讲台上讲采访技巧,她一句也没听进去。
下课前,方老师突然点名:“栁梅烟。”
“到。”她条件反射地站起来。
“你想好采访对象了吗?”
“……还没有。”
“为什么?”
“我……”她咬了咬唇,“我不知道该采访谁。”
“你可以从你最熟悉的人开始。”方老师说,“比如你的家人,你的朋友,你的……恋人。”
教室里传来几声窃笑。
“或者,”方老师继续说,“你可以采访你自己。”
栁梅烟猛地抬头。
“很多时候,”方老师说,“我们以为自己最了解自己,其实不然。你可以试着问自己几个问题:你是谁?你从哪里来?你要到哪里去?你做过哪些让你后悔的事?你又做过哪些让你骄傲的事?”
她说到这里,目光温和却坚定:“如果你连自己都不敢面对,那你以后怎么面对别人?”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我给你一个建议。”方老师说,“你可以写一篇《给自己的采访》。不是检讨,不是忏悔录,而是一次诚实的对话。”
下课铃响了。
同学们陆续走出教室,只有栁梅烟还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给自己的采访。”
她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这几个字,像一道光,照进了她心里最黑暗的角落。
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有一点想试试。
可她又害怕。
她怕自己一旦开始写,就会停不下来。
她怕自己会把所有的真相,都写在那张纸上。
那天晚上,宿舍熄了灯。
林薇和唐糖还在讨论周末去哪里逛街,周静戴着耳机在背单词。
栁梅烟打开台灯,拿出笔记本。
她在第一页,写下了几个字——
《给自己的采访》。
然后,她停住了。
她的手在发抖。
她深呼吸了一下,开始写。
“问:你是谁?”
她想了想,写下——
“答:我叫栁梅烟,来自XX省XX县,现在是一名大一新生。”
“问:你为什么来这里?”
她的笔停了一下。
“答:因为……我想改变自己的命运。”
她写下这句话的时候,心里突然有点发酸。
“问:你觉得你配得上这里吗?”
她的手一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她盯着那道痕迹看了很久,终于咬咬牙,写下——
“答:有时候觉得配得上,有时候觉得不配。”
“问:什么时候觉得配得上?”
“答:当我熬夜写完一篇作业,当我在课堂上回答出一个问题,当我用自己的努力完成一件事的时候。”
“问:什么时候觉得不配?”
她停了很久。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
她的眼睛有点红。
“答:当我看到录取通知书上的名字的时候。”
她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砸在纸上,晕开了一小片墨迹。
她吸了吸鼻子,继续写——
“问:你做过让自己后悔的事吗?”
“答:做过。”
“问:是什么?”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知道,只要她写下那个答案,她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的手,紧紧握着笔。
纸被她戳出了一个小小的洞。
她深吸一口气,写下——
“答:我用别人的成绩,换来了自己的大学。”
那一刻,她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一颗一颗往下掉。
她捂住嘴,不敢发出声音。
她怕室友听见。
她怕她们知道真相之后,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她。
她写不下去了。
她合上笔记本,关掉台灯,整个人缩在椅子上,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她知道,自己终于,说出了那句藏在心里很久很久的话。
她也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她还有很多问题,没有问。
还有很多答案,没有写。
但她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很小,很小的一步。
却足以改变很多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