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真相线:两条轨迹的交汇
(一)
成绩公布后的几天里,张启明成了复读班的“明星人物”。
课间有人来问他题,晚自习有人搬着凳子坐到他旁边,连以前对他爱答不理的隔壁班女生,也会在走廊里红着脸说一句:“张启明,你真厉害。”
“你现在可是我们学校的‘镇校之宝’。”王磊一边啃着面包,一边酸溜溜地说,“走在路上,我都想装作不认识你,免得被你的光环闪瞎眼。”
“那你离我远点。”张启明头也不抬地做题,“省得你眼睛瞎了,还得我给你补课。”
“你这是典型的‘学霸式冷漠’。”王磊不满,“我可是你唯一的凡人朋友,你得珍惜。”
“珍惜你每天早上占座、中午抢饭、晚上抢热水?”
“那叫生活技能。”
两人正斗嘴,教室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喧闹。
“听说了吗?这次模拟考,我们学校有个复读生考了六百九十八,全县第一!”
“真的假的?不会是周老师吹的吧?”
“周老师什么时候吹过牛?人家可是‘铁血班主任’。”
“那这个复读生是谁啊?哪个班的?”
“好像叫……张启明。”
“张启明?!”
走廊里的声音,清晰地传进教室。
王磊“啪”地一拍桌子:“听见没?你出名了!”
“出什么名?”张启明皱眉,“又不是拍电视剧。”
“你可别不知足。”王磊说,“多少人想出名都出不了,你倒好,出名了还嫌烦。”
“我只想好好复习。”张启明说,“别到时候高考考砸了,被人说‘名不副实’。”
“你要是考砸了,那我们这些人还活不活了?”
张启明刚想反驳,周老师推门走了进来。
“张启明,出来一下。”
他愣了一下:“我?”
“废话。”周老师瞪了他一眼,“全学校叫张启明的,就你一个?”
张启明跟着周老师走出教室。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一块块明亮的光斑。
“周老师,您找我有事?”
“嗯。”周老师点点头,“有点事。”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你这次考得很好,我很高兴。”
“谢谢老师。”
“但是——”周老师话锋一转,“我也有点担心。”
“担心我?”张启明不解,“担心我考不上?”
“不是。”周老师摇头,“我担心的是,你太在意这次考试了。”
张启明愣住了。
“你知道,”周老师缓缓道,“你这次考的,是去年的原题。”
张启明的心猛地一沉。
“你做题的时候,有没有一种……”周老师看着他,“熟悉得有点过分的感觉?”
张启明沉默了。
他当然有。
那种感觉,就像有人把他去年的试卷,重新摆在他面前,让他再做一遍。
“老师,”他低声说,“我没有抄。”
“我知道你没有抄。”周老师笑了笑,“你要是想抄,去年就抄了。”
张启明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你以为,”周老师叹了口气,“我什么都不知道吗?”
走廊里的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一点凉意。
“去年高考结束后,”周老师缓缓道,“我去教育局查过分。”
张启明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你的卷子,”周老师说,“被人动过手脚。”
那一刻,张启明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周老师说,“你平时的成绩,我比谁都清楚。你高考那天的状态,我也看在眼里。你不可能考出那样的分数。”
“那……”张启明的声音有些发抖,“为什么……”
“为什么没查下去?”周老师替他问了出来。
张启明点头。
“因为没有证据。”周老师苦笑,“卷子已经装订封存,答题卡上写的是别人的名字,所有的流程都‘合法合规’。我一个普通老师,能做什么?”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去找过校长,去找过教育局的人,他们都说——‘成绩已经公布,无法更改。’还劝我,‘不要影响学校的声誉。’”
“学校的声誉?”张启明咬着牙,“那我的前途呢?”
“你的前途,”周老师看着他,“在你自己手里。”
他拍了拍张启明的肩膀:“所以我才劝你复读。”
“我知道你心里有气,有委屈,有不甘。”周老师说,“但你要记住,你不是为了证明谁错了而复读,你是为了证明——你可以。”
张启明的眼睛,慢慢红了。
“老师,”他声音沙哑,“那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以前,”周老师说,“你还没准备好。”
他看着张启明,目光坚定:“现在,你准备好了。”
“老师……”
“我再问你一遍。”周老师说,“你这次做题的时候,有没有刻意去回忆去年的答案?”
张启明想了想,摇了摇头:“最后一道大题,我本来可以直接写去年的步骤,但我没有。”
“为什么?”
“因为……”张启明说,“我想重新算一遍。”
周老师笑了:“很好。”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张启明想了想,“意味着我不是靠运气,也不是靠记忆,而是靠现在的实力。”
“对。”周老师点头,“这才是我想看到的。”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
“什么事?”
“去年的高考成绩,”周老师说,“有一个名字,和你的分数一模一样。”
张启明的心猛地一跳:“谁?”
“栁梅烟。”
那一刻,张启明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
熟悉到,即使在嘈杂的教室里,只要有人轻轻提起,他都能在第一时间听见。
“老师,”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您是说……”
“我去查过分。”周老师说,“她的分数,和你去年的分数一模一样。”
“那……”张启明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那她现在……”
“在一所名牌大学。”周老师说,“新闻系。”
张启明愣住了。
新闻系。
他想起去年高考前,栁梅烟趴在课桌上,眼睛亮晶晶地说:“我以后要当记者,我要去采访很多很多人,把他们的故事写下来。”
“你呢?”她转头问他,“你想干嘛?”
“我?”他想了想,“我还没想好。”
“那你就跟我一起当记者吧。”她笑着说,“我们可以一起去很多地方。”
他当时笑着点头:“好啊。”
可现在,她去了名牌大学的新闻系,而他,还在复读班里,重新开始。
“老师,”张启明低声说,“您怀疑……”
“我怀疑什么不重要。”周老师打断他,“重要的是,你怎么想。”
张启明沉默了。
他怎么想?
他曾经无数次在夜里问自己:如果那天他没有把答题卡给她,如果他没有在最后一刻心软,如果他没有说那句“没事,我相信你”,现在的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他也曾经无数次在梦里看见她——站在大学的校园里,背着书包,笑容灿烂。
每次醒来,他都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既替她高兴,又替自己难过。
“老师,”他缓缓道,“我想知道真相。”
周老师看着他,目光复杂:“真相,有时候是很残酷的。”
“我不怕。”张启明说,“我已经复读了一年,我什么都不怕。”
周老师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好。”
“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张启明想了想,“我想去见她。”
“见她?”周老师有些意外,“你确定?”
“我想当面问她。”张启明说,“问她,为什么。”
周老师没有说话。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钟表走动的声音。
“你知道她在哪里吗?”周老师问。
“知道。”张启明说,“她在录取通知书上写过学校的名字。”
“你还留着?”
“嗯。”
那张录取通知书,他曾经看了无数遍。
每一个字,他都记得。
“好。”周老师说,“那你去吧。”
“不过——”他顿了顿,“你要记住,无论真相是什么,你都不能冲动。”
“我知道。”
“还有,”周老师说,“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还是高考。不要因为这件事,影响你的复习。”
“我会的。”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这个周末。”
“好。”周老师点头,“我给你批假。”
他拍了拍张启明的肩膀:“去吧。把该问的问清楚,把该放下的放下。”
张启明深吸一口气:“谢谢老师。”
(二)
同一时间,几百公里外的大学校园里,栁梅烟正坐在图书馆的角落里,对着那本写着《给自己的采访》的笔记本发呆。
她已经连续几天没有睡好。
一闭上眼,她就会看见那张写着“张启明”的答题卡,看见他在考场外冲她挥手,看见他在雨里骑着自行车,后座上是她。
她知道,自己欠他一个解释。
可她不敢。
她怕一旦说出真相,就会失去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她的大学,她的未来,她好不容易拼来的“体面”。
“你又在发呆。”林薇端着一杯奶茶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你最近怎么回事?魂不守舍的。”
“没事。”栁梅烟勉强笑了笑,“可能是最近有点累。”
“累?”林薇挑眉,“你每天不是在上课就是在自习,周末还去图书馆,你不累谁累?”
她把奶茶推到栁梅烟面前:“喝一口,放松一下。”
“我不喝甜的。”
“少来。”林薇拆穿她,“上次是谁喝了我半杯奶茶,还说‘好好喝’?”
栁梅烟被戳破,脸微微红了:“那是意外。”
“意外可以多来几次。”林薇笑嘻嘻地说,“人生嘛,就是要多一点‘意外的甜’。”
栁梅烟看着那杯奶茶,心里突然有一点羡慕。
羡慕林薇可以这么轻松地说出“人生”两个字,羡慕她可以把生活过得像一杯奶茶——甜的,暖的,没有那么多负担。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林薇突然问。
“没有。”栁梅烟下意识地否认。
“你别骗我。”林薇盯着她,“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什么样?”
“以前你虽然安静,但眼睛里有光。”林薇说,“现在……你眼睛里有雾。”
栁梅烟的心,猛地一震。
“你要是不想说,就算了。”林薇耸耸肩,“但你要记住,你不是一个人。”
她顿了顿,又道:“你要是哪天想通了,想把心里的事说出来,我可以当你的‘垃圾桶’。”
“垃圾桶?”栁梅烟忍不住笑了一下,“你这比喻真难听。”
“那叫情绪回收站。”林薇改口,“高级一点。”
“谢谢。”栁梅烟低声说。
“谢什么?”
“谢谢你……还愿意理我。”
“我不理你,谁给我带早饭、占座、借笔记?”林薇故意说,“你可是我大学四年的‘生存保障’。”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轻松了一些。
可栁梅烟知道,这份轻松,只是表面的。
她心里的那团雾,并没有散开。
反而越来越浓。
(三)
周末很快就到了。
张启明一大早就起床,换上了自己最好看的一件衣服——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蓝色外套。
“你这是要去相亲啊?”王磊打着哈欠,靠在门框上,“穿这么正式。”
“去见一个人。”张启明说。
“谁啊?”王磊好奇,“不会是……你前女友吧?”
张启明的动作顿了一下。
“算是吧。”
“哇——”王磊瞬间清醒,“你这是要去‘旧情复燃’还是‘当面算账’?”
“都不是。”张启明说,“我只是想去问她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她,到底有没有后悔过。”
王磊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劝他别去,又觉得自己没资格。
“那你……”他想了想,“需要我陪你吗?”
“不用。”张启明笑了笑,“这是我自己的事。”
“那你早点回来。”王磊说,“晚自习还得你给我讲题呢。”
“好。”
张启明背上书包,走出宿舍。
清晨的校园,空气微凉,操场上有零星的人影在跑步。
他走到校门口,坐上了去省城的大巴。
车子缓缓驶出小镇,窗外的景色一点点从熟悉变得陌生。
他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田野、河流、村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既期待,又害怕。
期待的是,终于可以见到她,问清楚当年的事。
害怕的是,真相可能比他想象的更残酷。
他想起去年高考前的那个晚上。
那天晚上,操场后面的小台阶上,风有点凉。
“你怕不怕考不上?”他问。
“怕。”栁梅烟低着头,声音很小,“我怕我考不上,我怕我爸妈失望,我怕我以后只能在这个小县城里待一辈子。”
“那你呢?”她抬头看他,“你怕吗?”
“我不怕。”他笑了一下,“我成绩比你好,我再复读一年也没关系。”
她没说话,只是咬着唇。
“要不——”他突然说,“我们换名字吧。”
“啊?”她猛地抬头,“什么意思?”
“高考的时候,”他看着她,“你把你的答题卡写上我的名字,我把我的答题卡写上你的名字。”
“这样,”他说,“你就能上我们想去的那所大学。”
“我再复读一年,明年再考一次。”
“到时候,”他笑,“我们一起上大学。”
“可……可是……”她紧张得手心冒汗,“这样行吗?被发现怎么办?”
“没事。”他说,“我相信你,也相信我们。”
“就当我帮你一次。”
“你家里情况不好,你爸妈指望你考出去。”
“我不一样,”他说,“我爸妈不会怪我的。”
那天晚上,星星很亮,风很轻。
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好。”她说,“那就……听你的。”
他以为,这是一场“为爱牺牲”的浪漫。
后来他才知道,这是一场把所有人都拖下水的赌局。
(四)
几个小时后,大巴到达了省城。
张启明转了两次地铁,终于来到了那所名牌大学的门口。
校门口人来人往,学生们背着书包,说说笑笑。
和他想象中的一样——气派,现代,充满了“未来”的味道。
他站在门口,突然有些紧张。
他拿出手机,翻出了那张早已存好的照片——栁梅烟穿着军训服,站在操场边,笑得很灿烂。
照片是她发在朋友圈里的,配文是:“新的开始。”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终于深吸一口气,走进了校园。
校园很大,路两旁是高大的梧桐树,树叶在风里沙沙作响。
他一路打听,终于找到了新闻学院的教学楼。
“你好,请问栁梅烟在哪个班?”他拦住一个路过的男生。
男生打量了他一眼:“你是她……朋友?”
“嗯。”张启明点头。
“她在新闻一班。”男生说,“不过现在应该在上课,你可以在楼下等她。”
“谢谢。”
张启明走到教学楼前的台阶上坐下。
教学楼里传来老师讲课的声音,偶尔夹杂着学生的笑声。
他突然有一种很强烈的“格格不入”的感觉。
仿佛自己不属于这里。
他想起周老师的话——“真相有时候是很残酷的。”
他不知道,自己等的,是一个解释,还是一个判决。
(五)
下课铃响了。
学生们陆续从教学楼里走出来。
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和同学打闹,有人拿着书急匆匆地赶往下一节课。
张启明站起身,目光在人群中搜索。
很快,他看见了她。
栁梅烟和一个女生一起走出来,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头发扎成马尾,比以前瘦了一些,也高了一些。
她的脸上带着一点笑,和身边的女生说着什么。
那一刻,张启明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是在看一部与自己无关的电影。
电影里的女主角,过得很好。
好到,似乎不需要他。
“栁梅烟!”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她的身体,明显地顿了一下。
她缓缓转过头。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周围的喧闹声、脚步声、说话声,都在这一刻远去。
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张……启明?”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好久不见。”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下意识地问。
“我来看看你。”他说。
身边的女生看了看他们,识趣地说:“我先去图书馆,你……慢慢聊。”
“嗯。”栁梅烟点点头。
女生离开后,两人之间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你……”张启明先开口,“最近还好吗?”
“还行。”她垂下眼睛,“你呢?”
“也还行。”
又是一阵沉默。
“你怎么会来这儿?”她又问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来问你一个问题。”张启明说。
“什么问题?”
“你,”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问,“后悔过吗?”
那一刻,栁梅烟的眼睛,瞬间红了。
她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你后悔过,”张启明继续说,“用我的成绩,换你的大学吗?”
风从教学楼间吹过,带着一点凉意。
周围有人走过,有人回头看他们一眼,又匆匆离开。
“我……”栁梅烟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对不起。”
“对不起?”张启明笑了一下,“这就是你的答案?”
“我知道,”她抬起头,眼里含着泪,“我欠你太多。”
“你欠我的,”张启明说,“不只是一个‘对不起’。”
“我知道。”她哭着说,“我每天都在后悔。”
“后悔?”他盯着她,“后悔什么?后悔被发现?还是后悔做了这件事?”
“我后悔……”她哽咽着,“后悔让你失去了本该属于你的一切。”
“本该属于我的?”张启明重复了一遍,“那你呢?你觉得,你现在拥有的一切,是本该属于你的吗?”
栁梅烟说不出话来。
她知道,这个问题,她没有资格回答。
“你知道吗?”张启明缓缓道,“去年高考成绩出来的时候,我妈拿着我的成绩单,哭了一晚上。”
“她说,‘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是不是我没有照顾好你。’”
“我爸也不说话,只是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后来……”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他们就走了。”
“走了?”栁梅烟愣住,“去哪了?”
“医院。”张启明说,“永远地。”
“我爸是先倒下的。”他盯着不远处的梧桐树,“那天,我爸知道情况后怒发冲冠,说着说着突然额心冒汗捂着胸口,突然倒地。人工呼吸,我妈、我吓坏了。”
“到了医院,医生说,是急性心梗。”
“抢救了一夜,还是没救回来。”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喉结滚动。
“我妈……”他接着说,“在病房门口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我妈在我爸灵前,突然也捂着胸口倒了下去。”
“医生说,是长期劳累、情绪激动,引发的急性心梗。”
“两个人,”张启明笑了一下,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前后脚走的。”
栁梅烟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苍白。
“不……不会的……”她摇头,“你骗我……”
“我骗你干什么?”他说,“你觉得,我有那么无聊吗?”
“那你……”她的声音发抖,“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告诉你……”张启明说,“你说没空!”
她的眼泪,像断了线一样往下掉。
“对不起……对不起……”她不停地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会这样……”
“你当然不知道。”他说,“你只知道,你拿到了录取通知书,你去了名牌大学,你有了新的同学,新的生活。”
“你怎么会知道,我失去双亲的痛苦……,被村里人、被亲朋好友嘲讽我是第二个余疯子。我在复读班里,每天看着同一张卷子,做第二遍、第三遍、第四遍。”
“你怎么会知道,我每次看到‘栁梅烟’这个名字,都会想起高考前的那个晚上。”
他说到这里,眼神突然变得很沉。
“那天晚上,”他缓缓开口,“是我先提出来的,对吧?”
栁梅烟浑身一颤。
“是我,”张启明看着她,“把你叫到操场后面的小台阶上。”
“是我,”他继续说,“先开口问你——‘你怕不怕考不上?’”
“你当时怎么说的?”他盯着她,“你说,‘我怕。我怕我考不上,我怕我爸妈失望,我怕我以后只能在这个小县城里待一辈子。’”
“然后呢?”他笑了一下,“然后是我,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对你说——‘那我们就换名字吧。’”
栁梅烟猛地抬头,眼睛里满是震惊与痛苦。
“是我,”张启明一字一顿,“主动跟你商量,让你在考场上把你的答题卡写上我的名字,把我的答题卡写上你的名字。”
“是我,”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对你说——‘我成绩比你好,我再复读一年也没关系。你不一样,你家里情况不好,你爸妈指望你考出去。若考不岀去,就要嫁给比你大15岁的男人做老婆’”
“是我,”他看着她,“说‘就当我帮你一次,我相信你,也相信我们。’”
他每说一句,她的身体就更僵一分。
“你当时还犹豫,”张启明继续说,“你说‘这样行吗?被发现怎么办?’”
“我说——”他的声音突然抬高,“‘没事,我相信你,也相信我们。’”
周围有几个路过的学生停下脚步,远远地看着他们。
“所以,”张启明低下头,笑了一下,“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我提出来的。”
“是我,亲手把自己的前途,塞到了你手里。”
“也是我,”他抬头看着她,“亲手把我爸妈,推向了心梗的那一夜。”
栁梅烟哭得更厉害了:“不……不是这样的……你不要这么说……”
“那应该怎么说?”他看着她,“说这一切都是你一个人的错?说你是那个为了前途不择手段的坏人?说我是那个无辜的受害者?”
他摇了摇头:“我做不到。”
“因为我知道,”他说,“如果当初我没有点头,你一个人,是不敢的。”
“你敢吗?”他盯着她,“你敢在考场上,自己做出那样的决定吗?”
栁梅烟嘴唇颤抖,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是。”她哭着说,“是你先提的。”
“是你说,你成绩好,你不怕复读。”
“是你说,你帮我一次。”
“是你说,你相信我,也相信我们。”
“可是……”她抬起头,“我也没有拒绝。”
“我也在那张答题卡上,写下了你的名字。”
“我也在心里,默默接受了这个安排。”
“所以,”她说,“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错,也不是我一个人的错。”
“是我们一起……是我们共同做案。我俩特别聪明,怕东窗事发,我们还练书法,你我懂的书法……”她哽咽着,“把你的前途,把你的父母,把我的良心,全都押在了一场赌局上。”
“只是,”她看着他,“我们都输了。”
张启明沉默了。
他没想到,她会把“责任”从他身上,抢回一半。
“你说得对。”过了很久,他终于开口,“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错。”
“是我们一起,”他说,“被爱情冲昏了头脑。”
“是我们一起,”他看着她,“以为自己可以对抗规则,可以替命运做决定。”
“是我们一起,”他的声音很轻,“把‘牺牲’说得那么好听。”
“我牺牲一年,”他笑了一下,“你牺牲一辈子。”
“结果呢?”他摊开手,“我失去了父母,你失去了自己。”
“这就是我们的‘伟大爱情’。”
栁梅烟哭得说不出话来,只能不断地摇头。
“那你现在……”她颤抖着问,“还恨我吗?”
张启明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恨。”他说,“恨你,也恨我自己。”
“现在……”他看着她,“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缓缓道,“是该恨你,还是该恨这个世界。”
“或者,”他笑了一下,“该恨我们那时候的年轻。”
“恨我们以为,只要相爱,就可以什么都不管。”
“恨我们以为,只要说一句‘我相信你’,就可以把所有后果都抹掉。”
他说完这些话,突然觉得心里轻松了一些。
那些憋在心里很久很久的话,终于说出来了。
“对不起……”栁梅烟再次低声说,“我知道,这三个字什么都弥补不了。”
“确实。”张启明说,“什么都弥补不了。”
“那你……”她抬头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办?”
“我?”他笑了笑,“我打算,好好把这次高考考完。”
“然后呢?”
“然后,”他说,“去我该去的地方。”
“那我呢?”她问,“我该怎么办?”
“这是你自己的问题。”张启明说,“你得自己回答。”
他顿了顿,又道:“你不是想当记者吗?”
“是。”她点头。
“那你就先学会面对真相。”他看着她,“面对你自己的真相。”
“你说过,新闻的生命是真实。”
“如果你连自己都不敢面对,”他说,“那你以后怎么面对别人?”
“而且,”他补了一句,“这次,不要再把责任推给我。”
栁梅烟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把“选择”重新推回到她自己手里。
“我……”她深吸一口气,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种近乎决绝的坚定,“我会把一切都说出来。”
“说出来?”张启明挑眉,“说给谁听?”
“说给……”她咬着唇,“说给学校听,说给老师听,说给所有人听。”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问。
“意味着,”她闭上眼睛,“我可能会被退学。”
“也意味着,”她睁开眼,眼里有泪,却也有一点光,“你可能会被取消再考的资格。”
张启明的心猛地一沉。
“你以为,”栁梅烟看着他,“这件事只要我一个人扛下来,就和你无关吗?”
“高考替考、互换姓名,”她苦笑,“这不是一个人的事。”
“一旦我去坦白,”她说,“学校会查,教育局会查,所有的卷子、答题卡、监控,都会被翻出来。”
“到时候,”她的声音发颤,“你也跑不了。”
张启明沉默了。
他不是没想过这些,只是,他一直把注意力放在“真相”和“恨”上,很少去想“后果”。
“我知道。”他缓缓开口,“可这是我们一起做的事,不是吗?”
“是。”她点头,“所以,也该由我们一起承担。”
“我不想再躲在你的成绩后面,”她说,“也不想再躲在‘爱情’这两个字后面。”
“我想去说清楚,”她看着他,“哪怕代价是退学,是记录在档案里,是一辈子被人指指点点。”
“我也不想再用你的成绩,过我的人生。”
“我也不想,”她哽咽着,“再用我们当年的‘爱情’,替自己的选择找借口。”
她说完这些话,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一次,她没有哭着求他原谅,而是站在那里,像一个准备接受审判的人。
张启明看着她,心里突然有一种很复杂的感觉。
他恨过她,也恨过自己。
可当她真的要去把一切说出来的时候,他却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快”。
“你真的想好了吗?”他问。
“想好了。”她点头,“这是我欠你的,也是我欠我自己的。”
“欠我的?”他笑了一下,“你去坦白,就能把我爸妈还给我吗?”
“不能。”她摇头,“但至少,你不会再是那个‘莫名其妙考砸了’的人。”
“至少,”她说,“你可以堂堂正正地说——那是我的成绩,只是被人换走了。”
“至少,”她看着他,“你可以不用再背着那一份‘我是不是不够努力’的自责。”
张启明沉默了很久。
他突然发现,她比他想象中更勇敢。
也更傻。
“你知道吗?”他缓缓开口,“如果这件事被翻出来,你会被退学,我会被取消高考资格。”
“我复读这一年,”他说,“就全都白费了。”
“我失去了父母,”他看着她,“如果再失去你,再失去这次高考的机会……”
他说到这里,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那我这一辈子,”他低声说,“还剩下什么?”
栁梅烟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说出“失去你”这三个字。
“我知道,”她红着眼眶,“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
“可是,”她咬着唇,“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就这样让错误一直错下去……”
“那才是真正的不公平。”
“对谁?”张启明问。
“对你,对我,对所有认真备考、凭自己实力走进考场的人。”
“也对,”她顿了顿,“对我们当年那点可怜的‘爱情’。”
“我们不能,”她说,“让它一直被当成遮羞布。”
张启明看着她,心里一阵刺痛。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其实一直在逃避。
逃避真相,逃避责任,也逃避她。
“你想让我怎么做?”他问。
“我想让你……”她犹豫了一下,“支持我。”
“支持你去毁掉我们两个人的人生?”他苦笑。
“不是毁掉,”她摇头,“是重新开始。”
“你可以再考一次。”她说,“哪怕晚一年,哪怕晚几年。”
“我可以去打工,可以去复读,可以从头再来。”
“只要,”她看着他,“我们不再是那个躲在错误后面的人。”
张启明没有说话。
他突然觉得很累。
很累很累。
“栁梅烟,”他过了很久,才开口,“你知道我现在最害怕什么吗?”
“害怕什么?”她问。
“害怕你真的去说。”他说。
“害怕你被退学,害怕你被人指指点点,害怕你这辈子都背着‘高考顶替’的标签。”
“也害怕,”他看着她,“我再也见不到你。”
“我失去了父母,”他的声音发颤,“我不想再失去你。”
“我也不想,”他说,“失去这次高考的机会。”
“我复读这一年,”他看着她,“不是为了证明我有多伟大,也不是为了替你赎罪。”
“我只是想,”他低声说,“给自己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
“如果这件事被翻出来,”他说,“我连这个机会都没有了。”
栁梅烟红着眼眶,说不出话来。
“你想承认错误,”张启明看着她,“我不拦你。”
“这是你的选择。”
“但我想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她问。
“能不能……”他艰难地说,“能不能不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去说?”
“等我考完这次高考,”他说,“等我把这一年的努力,交上去。”
“到那时候,”他看着她,“你想怎么做,我都不再拦你。”
“因为至少,”他说,“我不会再觉得,自己这一年白过了。”
“也不会再觉得,”他顿了顿,“我连最后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都被你亲手拿走了。”
栁梅烟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提出这样的请求。
“你是说……”她的声音发抖,“让我暂时不要说?”
“是。”他点头,“至少,等我考完。”
“这对你来说,”她看着他,“很重要吗?”
“很重要。”他说。
“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也是我,”他看着她,“在失去父母之后,仅剩的一点东西。”
“我也想上大学……。”
栁梅烟的眼泪,再次掉了下来。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所谓的“勇敢”,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自私。
她想通过“坦白”来减轻自己的罪恶感,却没有认真想过,这会对他造成什么影响。
“你知道吗?”张启明继续说,“如果这件事现在被翻出来,我会被取消高考资格。”
“我复读这一年,”他说,“就会变成一个笑话。”
“所有人都会说——‘你看,他去年就参与顶替,今年还敢来复读。’”
“我失去了父母,”他看着她,“我不想再失去仅剩的一点尊严。”
“我也不想,”他说,“再失去你。”
“如果这件事被公开,”他苦笑,“你觉得,我们还能像现在这样站在这里说话吗?”
“你会被骂,我会被骂,我们的名字会被绑在一起,出现在各种新闻里。”
“到那时候,”他说,“我们连普通朋友都做不成。”
“我们会变成,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栁梅烟浑身一颤。
她突然发现,自己一直以为的“正义”,其实也可能是另一种残忍。
“那你……”她红着眼眶,“你希望我怎么做?”
“我希望你,”张启明看着她,“先不要冲动。”
“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他说,“既然我们已经走错了这一步。”
“那至少,”他说,“让我把这一步走完。”
“让我把这次高考考完。”
“等我考完,”他看着她,“你想怎么选择,是你的自由。”
“你可以去坦白,可以去承担,可以去告诉所有人真相。”
“到那时候,”他说,“我不会再拦你。”
“因为我已经尽力了。”
“我已经,”他低声说,“为自己争取过一次机会。”
栁梅烟沉默了很久。
她突然觉得,自己站在一个极其残酷的岔路口。
一边是“立刻坦白”的道德满足,一边是“暂时沉默”的现实妥协。
一边是她自己的良心,一边是他仅剩的希望。
“你知道吗?”她哽咽着说,“如果我现在不说,我会每天都在后悔。”
“我会觉得,”她说,“自己是个懦夫。”
“我会觉得,”她看着他,“我又一次在利用你。”
“第一次,是利用你的成绩。”
“第二次,”她说,“是利用你的沉默。”
张启明苦笑:“那你觉得,我现在让你不要说,是在利用你吗?”
“是在利用你的犹豫,你的愧疚,你的爱。”
他说到“爱”这个字的时候,声音明显顿了一下。
栁梅烟的心,猛地一震。
“我不是在利用你。”张启明说,“我只是在求你。”
“求你,”他看着她,“给我一点时间。”
“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把这次高考考完。”
“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在失去父母之后,还能有一件事情,是真正属于我自己的。”
“也给我一点时间,”他低声说,“让我还能把你,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个符号。”
“一个,”他说,“我曾经爱过,也曾经恨过,但现在依然舍不得的人。”
栁梅烟再也忍不住,眼泪像断了线一样掉下来。
“好。”她终于点头,“我答应你。”
“我暂时……”她哽咽着,“不去说。”
“我等你考完。”
“等你考完,”她看着他,“如果你愿意,我们一起去。”
“一起去面对。”
“一起,”她说,“为我们当年的选择,付一次真正的代价。”
张启明愣住了。
他没想到,她会说出“一起去”这三个字。
“你愿意吗?”她看着他,“到那时候,你愿意和我一起,去把真相说出来吗?”
张启明沉默了很久。
他突然意识到,这才是最难的选择。
不是现在说,还是以后说。
而是——说的时候,是她一个人,还是他们两个人。
“我……”他艰难地开口,“我需要时间想一想。”
“可以。”她点头,“你有时间。”
“在这段时间里,”她说,“你好好准备高考。”
“我会把这件事,”她看着他,“当成我们之间的秘密。”
“一个,”她说,“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秘密。”
“直到你做出选择的那一天。”
张启明看着她,心里一阵发酸。
“好。”他终于点头,“那我们就先这样。”
“在那之前,”他说,“你好好上学,我好好备考。”
“好。”她也点头。
风再次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斑驳而温暖。
他们谁也没有再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像两条曾经交汇、又分开的轨迹,在各自的方向上,继续延伸。
这一次,他们之间多了一个约定。
一个关于时间、关于真相、也关于代价的约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