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复读与重逢
葬礼结束后的几天里,张启明像一具行尸走肉。他把父母的遗物一件件收好,那些带着汗味的旧工服、磨得发亮的农具、还有那张被翻得起毛的录取通知书复印件,都被他小心翼翼地装进纸箱,堆在屋角——像把自己的过去,打包扔进了储藏室。
村里人看他的眼神变了。有人同情,有人惋惜,更多的却是指指点点。
“为了个女人,把自己爸妈都气死了。”
“读书读傻了,分不清轻重。”
“余疯子第二啊……”
这些话像一根根毒刺,扎进他的耳朵里,扎得他恨不得把耳朵摘下来洗洗再装回去。
晚上,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父母的脸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一会儿是怒不可遏,一会儿是泪眼婆娑。他想伸手去抓,却什么也抓不到,只能抓到一手的空气和一枕头的悔恨。
几天后,他收到了一条短信,是柳梅烟发来的:
“启明,对不起,我知道这几天你很难过。等我忙完这段时间,一定回去看你。”
张启明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半天,仿佛在做一个比高考还难的选择题。最终,他只回了两个字:“好的。”
——好的,你忙你的,我死我的。
他在心里补了一句。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连钟表的滴答声都像是被抽走了。墙上的遗像在惨白的日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仿佛父母正静静地看着他,像两位沉默的监考老师,只是这次,他连作弊的机会都没有。桌上那本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的高考复习资料,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被遗弃的承诺。
“爸,妈。”他哑着嗓子开口,“我会用自己的名字,考上那所大学。”
这句话像一枚钉子,狠狠钉进他的心里,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自嘲。
“我为什么要用我的前程、父母的心血替她考虑?为什么?”他盯着墙上的遗像,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喃喃自语,“我失去了父母……张启明……你真傻……你是世上最蠢的人!”
话音刚落,他猛地抬起右手,狠狠扇在自己脸上。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屋子里炸开。火辣辣的疼从脸颊蔓延开来,他却像感觉不到似的,紧接着又是一巴掌。
“啪!啪!啪!”
一记比一记狠,一记比一记重。泪水终于冲破眼眶,像决堤的洪水夺眶而出。他一边打,一边哭,哭声压抑而绝望,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像受伤的野兽在低吼——只不过这头野兽,是被自己亲手捅伤的。
扇到第五下时,嘴角已经渗出血丝,脸颊红肿一片。他的手停在半空,却还在微微发抖。
他忽然又笑了,笑得癫狂,笑得凄凉。
“你被爱情冲昏了头脑……”他一边笑,一边用手背胡乱抹着眼泪,“全然忘了余疯子的教训……”
他踉跄着后退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整个人蜷缩起来,时而哭,时而笑——像一台出了故障的收音机,一会儿放哀乐,一会儿放喜剧。
记忆,像失控的潮水一样汹涌而来。
那天,叔叔几乎是踹门而入。
他眼睛通红,头发凌乱,手里攥着一张纸,纸角被捏得皱巴巴的,像一团被揉碎的命运。
“启明,你跟我说实话!”叔叔的声音沙哑,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你是不是把名额让给她了?”
张启明低着头,手指死死扣着沙发的边缘,指节发白,青筋暴起,仿佛要把沙发抠出一个洞来。
“是。”他挤出这个字。
“你疯了吗?!”叔叔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震得哐当作响,“那是你的未来!是你爸妈拼命供你换来的!你倒好,当成‘七夕礼物’送人了?”
“叔……”张启明的声音有些发抖,“木已成舟。”
——木已成舟,人已成傻。
他在心里补了一句。
叔叔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盯着张启明,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一向懂事、一向乖顺的侄子——原来乖顺的外表下,藏着一颗能把自己往火坑里推的“恋爱脑”。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叔叔咬牙切齿,“你这是拿自己的命,去换她的前途!你以为你是月老?还是爱神丘比特?”
“我害死了我父母。”张启明突然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声音嘶哑,“我不想再失去她。”
空气瞬间凝固。
叔叔愣住了,愤怒像被人突然扼住了喉咙,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挂钟的秒针在墙上一下一下地跳动,每一下都像敲在张启明的心上——“滴答,你活该;滴答,你真蠢;滴答,你完了。”
“你明年不能高考了?”叔叔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丝不敢置信。
“嗯。”张启明点头,“我已经错过了报名时间。”
叔叔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肌肉因愤怒和悲痛而抽搐,看上去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纸。
“我可以来年再考,考上更好的大学,”张启明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冷静,“而她无论考多少回,都是名落孙山的结果。我爱她,才做出这个决定。”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叔叔的怒火上,却又浇不灭那团火,只能让它烧得更扭曲——从“愤怒之火”烧成了“无语之火”。
叔叔恨不得扇他几记耳光,手“呼”地一下扬到半空,指节绷得发白,青筋在皮肤下突突直跳,像一条条愤怒的蚯蚓。
他的胳膊停在半空,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拽住了。
——我已经失去了哥嫂,不能再失去侄儿。
这个念头像一记闷雷,在他脑海里炸开。
打小就知道,这侄子的脾气犟得像头驴,越打越拧,越骂越倔。真要一巴掌下去,这孩子怕是连这个家都不会再认了——到时候他不是“余疯子第二”,而是“余疯子加强版”。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有什么办法?
他心里一阵发酸,又一阵发苦,最后只能重重地放下手,手掌在大腿上拍得“啪”地一声响,把所有的愤怒都砸在自己身上——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打在你身,痛在我心”,只不过现在是“想打你身,只能打我腿”。
“柳如烟知道我哥嫂去世,也不来送他们一程,”叔叔猛地睁开眼,眼中尽是怒火,“我决不轻饶她!”
“叔,别添乱了,我求求您!”张启明几乎是带着哭腔,从沙发上滑下来,半跪在地上,“一旦您去举报,她是上不了大学,可我也失去了来年考大学资格。”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我已经失去了爸妈,我不想连最后一点念想都没有了。”
他停顿了一下,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地板上,“叔,我不怪她!这一切完全是我主议,我没想到会是这种结果。真的,我没想到!”
——谁能想到,谈个恋爱,会把自己谈成孤儿呢?
他在心里苦笑。
叔叔看了他很久,眼神复杂,愤怒、心疼、无奈在他的眼底交织,像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干脆想一把火烧了。
“好。”他终于开口,一字一顿,“那你以后,别后悔。”
“我不会。”张启明用力摇头,仿佛要把所有的犹豫都甩出去——也顺便把自己的理智甩没了。
“但愿柳如烟不忘初心。”叔叔喃喃道,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要不然,我哥嫂就白死了。”
“要是她以后不嫁给你,”叔叔猛地转头,目光如刀,“我决不轻饶。”
那一刻,张启明只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窜上来,沿着脊椎一路爬到后脑勺——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家庭矛盾”,而是上升到了“家族恩怨”的高度。
他知道,叔叔说的是气话,却也是真心话。
……
记忆戛然而止。
现实中,他仍蜷缩在墙角,泪水和血迹糊了一脸,看上去像刚从恐怖片里走出来的主角。
“你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全然忘了余疯子的教训……”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这句话,像是在给自己下结论,又像是在给自己判刑——罪名:恋爱脑,量刑:一生。
余疯子的身影,不由自主地浮现在他脑海里。
余疯子原本不疯,他叫余建国,是上几届的高三毕业生。他成绩突出,却爱上了班里成绩最好的女孩。为了那个女孩,他偷偷把自己的保送名额让了出去,理由和张启明惊人地相似——“我可以再考,她机会不多。”
结果呢?
女孩拿着名额去了外地的重点大学,从此杳无音信,像从人间蒸发了一样——大概是蒸发到了大城市的霓虹里。余建国复读那年,压力巨大,又遭遇家里变故,高考失利,名落孙山。他受不了打击,精神逐渐崩溃,最后真成了“余疯子”,整日在镇上晃悠,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句话:“我不后悔,我不后悔……”
镇上的人提起他,都会叹口气:“被爱情毁了的人。”
小时候,张启明还跟着大人远远地看过他一眼。那时的他,只觉得余疯子又脏又臭,像个笑话。
大人曾语重心长地对他说:“启明,你记住,以后找对象,别学余疯子,为了一个女人,把自己一辈子搭进去,不值。”
那时的他,用力点头,觉得这种事离自己很远很远——远得像电视里的狗血剧。
可现在——
他捂着自己红肿的脸,眼泪混着血迹从指缝间滑落。
“你以为你是谁?救世主?情圣?”他对着墙上的遗像嘶吼,“你就是个傻子!是个蠢货!”
他忽然想到父母。
想到父亲在工地扛水泥时被汗水浸透的背影,想到母亲在菜市场为了一毛钱和小贩讨价还价的样子,想到他们拿着微薄的工资,却总是把最好的留给他——而他,却把这份最好的,转手送给了别人。
“爸、妈……”他哽咽着,“你们辛辛苦苦供我读书,我却把你们的心血,当成给别人铺路的石头……”
他猛地用拳头砸向地面,指关节被磨破,渗出血来。
“我害死了你们……是我害死了你们……”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自责和绝望,仿佛每一个字都在撕扯他的灵魂——而这灵魂,本来可以用来好好考大学、找工作、娶媳妇、孝敬父母的。
墙上的挂钟还在“滴答、滴答”地走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却带不走他的痛苦,只能给他多添几分清醒。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墙上父母的遗像。
照片里,父母笑得慈祥,笑得满足——那是他拿到“全县第一”时拍的,那时的他们,以为自己终于熬出了头,没想到,熬出来的是另一个深渊。
“爸、妈,”他哑着嗓子说,“你们放心,我会用自己的名字,考上那所大学。”
“这一次,”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我不会再为任何人,放弃我自己。”
他慢慢站起来,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和红肿的掌印——那是他为自己的“恋爱脑”交的第一笔学费。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那本已经翻得起毛边的高考复习资料。
指尖划过粗糙的封面,他突然又笑了一下,这一次,笑容里少了几分癫狂,多了几分冷静——像一个刚从地狱里爬回来的人,终于意识到,自己还得继续往前走。
“张启明,”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你欠父母一条命,也欠自己一个未来。”
“从今天起,”他握紧复习资料,“你不再是谁的英雄,你只是你自己。”
——至于柳梅烟?
——那就先让她在自己的人生里,当个“普通同学”吧。
他翻开复习资料,纸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这寂静的屋子里,听起来格外清晰——像一扇门,被重新推开了一条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