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大一第一学期
车子在学校门口停下。门口挂着醒目的横幅:“欢迎新同学”。
穿着各色T恤的新生拖着行李箱,在家长的陪同下,像一条条小鱼,涌进校园。
张启明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有点发虚——
在小镇上,他是“林家少爷”,是“被命运眷顾的穷小子”;可在这里,他只是无数个“新同学”中的一个。
“下车。”林父把车熄火,“愣着干啥?”
张启明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报到、领军训服、办饭卡、找宿舍……一切都忙乱而新鲜。
宿舍是四人间,上床下桌。张启明到的时候,另外两个室友已经到了。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抱着一本厚厚的专业书,自我介绍说:“我叫周舟,计算机系的。”
另一个染着黄头发,耳朵上还戴着耳钉,冲他摆摆手:“我叫马超,大家叫我超子就行。”
张启明笑了笑:“我叫张启明,经济学院的金融专业。”
“金融好啊!”超子眼睛一亮,“我们的财神爷!”
周舟推了推眼镜:“准确来说,年薪百万不是梦。”
“差不多差不多。”超子摆摆手,“反正都是有钱人。”
张启明被逗笑了:“还没开始上课呢,你就开始给我画大饼了?”
三个人笑成一团,陌生感一下子少了不少。
最后一个室友来得比较晚,拖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进门就喊:“哎呀,累死我了!”
他个子不高,皮肤黝黑,笑起来一口白牙:“我叫王磊,大家叫我磊子。”
就这样,张启明在省城的第一个“家”,暂时凑齐了。
晚上,宿舍四个人躺在床上,聊起各自的家乡。
超子来自南方的一个小城,说起自己高中时翻墙出去打游戏的光辉历史,说得唾沫横飞。
周舟则是典型的学霸,从重点高中一路杀过来,说起竞赛、奥赛,一套一套的。
磊子来自农村,说起家里种的橘子、养的猪,眼里都是笑。
轮到张启明时,他想了想,笑着说:“我家在一个小镇上,镇上有一条河,夏天的时候,我们都去河里摸鱼。”
“那你是怎么考上这儿的?”超子好奇地问,“你高中是不是特别牛?”
张启明愣了一下,脑海里闪过那封迟来的录取通知书,闪过林父林母欣慰的脸,闪过柳梅烟在村口的背影。
他笑了笑:“也不算特别牛吧,就是运气好。”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周舟认真地说。
磊子则感叹:“你们这些小镇做题家,真不容易。”
张启明听着“小镇做题家”这个词,心里有点复杂。
他忽然意识到,在这个宿舍里,他又被赋予了一个新的身份——一个从小镇考出来的“普通大学生”。
没有人知道他曾经差点辍学,没有人知道他是林家的义子,也没有人知道,他的人生,曾经在某个夏天,被人悄悄改了一个方向。
他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人们都喜欢给自己和别人贴上标签——
标签,让复杂的世界变得简单。
你是“学霸”,他是“富二代”,我是“小镇做题家”。
这样,大家都可以心安理得地活在自己的故事里。
第二天,军训开始了。
操场上,一排排穿着迷彩服的新生站得笔直。太阳像个大火球,毫不留情地烤着他们。
“同学们,站军姿!”教官的声音在操场上回荡。
十分钟过去,有人开始晃。
二十分钟过去,有人的脸已经晒得通红。
三十分钟过去,超子小声嘀咕:“我感觉我鞋底都要化了。”
周舟推了推眼镜:“坚持。”
张启明咬着牙,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忽然有点想念小镇的风,想念林家院子里的那几棵果树,想念柳梅烟递给他的那瓶冰水。
就在他快撑不住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了一下。
休息时,他掏出手机一看,是柳梅烟发来的消息:“军训了吗?”
他坐在地上,背靠着栏杆,回了一句:“正在被太阳烤。”
那边很快回复:“哈哈,好好享受。我们去年军训的时候,有人直接中暑被抬走了。”
张启明忍不住笑了:“那你呢?”
“我?”柳梅烟回,“我当然是坚强地挺过来了。我可是你们学校有名的‘铁娘子’。”
“吹牛。”他回。
“不信你问你们辅导员。”她发了个得意的表情。
张启明看着屏幕,心里忽然软了一块。
原来,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他并不是完全孤单的。
军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林巧儿终于兑现了她的诺言——来车站接他。
那天,张启明提前跟教官请了假,坐地铁去了汽车站。
出站口人来人往,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
“启明哥!”林巧儿兴奋地朝他挥手。
她比在小镇上的时候,更白了一些,头发也扎成了高高的马尾,整个人像一朵突然被放进大城市里的小花。
“你怎么穿这么少?”张启明皱眉,“不冷吗?”
“不冷。”林巧儿转了个圈,“这叫时尚。你看,我这裙子,是我用我第一个月的生活费买的。”
“你第一个月生活费就买裙子了?”张启明哭笑不得,“那你吃啥?”
“吃食堂啊。”林巧儿满不在乎,“食堂又不贵。再说了,我可是有启明哥罩着的人,我怕啥?”
张启明被她这句话逗笑了:“行,那你以后就靠我罩着了。”
“那必须的。”林巧儿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启明哥,你在学校怎么样?有没有人欺负你?”
“谁敢欺负我?”张启明故意挺胸,“我可是有‘林家少爷’光环加持的。”
林巧儿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直不起腰:“你还知道这个外号啊?”
“镇上的人都这么叫。”张启明耸耸肩,“我耳朵又不聋。”
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聊,从学校聊到老师,从食堂聊到宿舍。
走到地铁站口时,林巧儿突然停下脚步:“启明哥。”
“嗯?”
“你……有没有想过,要是当初没有被我爸我妈收养,你现在会在哪儿?”
张启明愣住了。
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只是每次刚一想,就会被自己强行按下去。
因为答案,并不那么舒服。
“不知道。”他笑了笑,“可能在工地搬砖,也可能在某个小饭馆端盘子。”
“那你会不会后悔?”林巧儿盯着他,“后悔……来我们家?”
张启明看着她,忽然有点心疼。
他知道,她问的不是“后悔来我们家”,而是“你会不会觉得,是我们改变了你的人生”。
“不后悔。”他很认真地说,“如果没有你们,我可能连大学都上不了。”
林巧儿眼睛一亮:“那你以后,可不能丢下我们。”
“不会。”他点头,“我这辈子,都是你们家的人。”
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明确地,把自己和“林家”绑在一起。
林巧儿却像是被这句话击中了,脸上飞起一抹红晕,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张启明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林巧儿问他的那个问题——
“要是当初没有被我爸我妈收养,你现在会在哪儿?”
他想起小镇上的那些议论,想起林家温暖的灯光,想起柳梅烟在村口的背影。
他忽然意识到,每个人都在为他的人生编写一个版本。
镇上的人,把他写成“走大运的穷小子”;
林家,把他写成“被收留的义子”;
柳梅烟,把他写成“老同学”“普通朋友”;
而他自己,也在努力把自己写成“努力上进的大学生”。
这些版本,有重合,有冲突,却又奇妙地共存着。
它们共同构成了一个“张启明”的形象——一个让所有人都能接受、都能心安的形象。
至于那个真正的、最底层的“张启明”,那个在漏雨的老房子里哭过、在父母的遗像前跪过、在录取通知书前犹豫过的张启明——
好像越来越模糊了。
他忽然有点害怕——
害怕有一天,当所有的故事被掀开,当所有的标签被撕掉,他还能不能认出自己。
但他又安慰自己:
“至少现在,这些故事,让他有书读,有饭吃,有家可以回。”
“这样,就够了。”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却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一个闷热的夏天,他坐在老砖瓦房的门槛上,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成绩单,心里一片茫然。
画面很快被另一个画面取代——
林父拍着他的肩膀,说:“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林家的一份子。”
他在两个画面之间摇摆,最终,后者慢慢占了上风。
因为,后者,让他更舒服。
让他,可以继续往前走。
军训终于熬到了最后一天。
会操表演那天,操场上彩旗招展,家长们挤在看台上,举着手机拍照。张启明站在队伍里,皮肤被晒得黝黑,脚底像踩了两块铁板,又酸又麻。
“向右看——齐!”
随着教官一声令下,一排排队伍整齐地转头,动作干净利落。看台上传来一阵掌声,张启明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启明!这儿!”
他顺着声音望过去,就看见林父林母坐在看台上,正冲他挥手。
心里猛地一热,他差点没忍住回挥手,硬生生憋住了。
会操结束后,教官宣布解散。新生们像被放出笼子的鸟,瞬间炸开了锅。
“终于结束了!”超子一边脱帽子一边哀嚎,“我感觉我这半个月流的汗,比我前十八年加起来都多。”
周舟推了推眼镜:“这是意志的锤炼。”
磊子更直接:“走,洗澡去!谁先抢到花洒谁是狗!”
“那我当狗。”超子拔腿就跑。
张启明笑着摇头,转身朝看台走去。
“爸,妈,你们怎么来了?”他跑过去,接过林母手里的袋子。
“你军训结束这么大的事,我们能不来?”林母上下打量他,“哎哟,晒黑了,也壮实了。”
林父则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错,站在队伍里挺精神。”
“那当然,也不看看是谁儿子。”张启明脱口而出,说完才反应过来,脸微微一红。
林父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眼角都皱了:“行,有你这句话,军训没白晒。”
林母也笑得合不拢嘴:“走,中午妈请你吃好吃的,给你补补。”
他们在学校附近找了家馆子,点了一大桌菜。林母不停地往他碗里夹肉:“多吃点,在学校肯定没这么好的伙食。”
“学校食堂还行。”张启明嘴里塞得满满的,“就是人太多,排队排得我怀疑人生。”
“那也没家里好。”林母不依不饶,“你看你这手,都磨出茧子了。”
“那是打篮球打的。”张启明赶紧解释,“不是搬砖。”
林父被逗笑了:“你小子,现在越来越贫。”
吃饭的时候,林父忽然提起:“启明,你们专业,以后打算往哪方面发展?”
“我也不太确定。”张启明想了想,“可能去银行,或者证券公司?也可能去企业做财务。”
“都行。”林父点点头,“但有一条,记住了——不管做什么,别做亏心事。钱可以慢慢赚,名声毁了,就什么都没了。”
“知道了。”张启明认真点头。
他忽然想到林父说过的那句“做生意要看人品”,心里莫名踏实了一些。
饭后,林父林母要赶车回镇上。临走前,林母悄悄把他拉到一边,塞给他一个信封:“这是妈给你的零花钱,别省着花,也别乱花。”
“妈,我有钱。”张启明推辞。
“让你拿着就拿着。”林母瞪了他一眼,“你在省城,不比在镇上,有些场合该花的还是得花。别让人瞧不起。”
张启明鼻子一酸,把信封收下:“那……你们路上注意安全。”
“在家的时候,你总嫌我唠叨。”林母眼圈有点红,“现在走了,又想你。”
“我放假就回去。”他笑了笑,“到时候您可别嫌我烦。”
“嫌也赶不走你。”林母笑骂了一句。
林父则只是拍了拍他的肩:“好好读书,有事给家里打电话。”
“嗯。”
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张启明忽然有种说不清的感觉——
在小镇上,他是被他们护在身后的孩子;而在这座城市里,他开始学着自己往前走。
大一的课程不算轻松,但也没到喘不过气的程度。
张启明很快适应了大学的节奏:早上上课,下午泡图书馆,晚上偶尔和室友打打球、开黑打游戏。
他发现,大学和高中最大的不同,就是——没人再盯着你。
老师不会追着你背书,辅导员不会天天查作业,家长不在你耳边唠叨。你想混,可以混;你想学,也有的是机会学。
“你说,人活着到底是为了啥?”一天晚上,超子躺在上铺,对着天花板发问。
“为了改bug。”周舟头也不抬。
“为了吃好吃的。”磊子捧着一桶泡面。
“为了……”张启明想了想,“为了不后悔吧。”
“太哲学了。”超子感叹,“我还是为了打游戏。”
宿舍里一阵哄笑。
笑完之后,张启明却有点睡不着。
不后悔。
这三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太难。
他忽然想到柳梅烟。
军训结束后,他们见过几次面,大多是在校园里偶遇。她比以前更忙了,一边上课,一边在学校的校报做记者,偶尔还会去校外实习。
“你以后想当记者?”一次一起吃饭时,张启明问她。
“可能吧。”柳梅烟搅着碗里的汤,“我想写真实的东西。”
“真实的东西?”
“嗯。”她抬头看着他,“比如,那些被忽略的人,那些被掩盖的事。”
张启明心里莫名一紧:“听着挺辛苦的。”
“辛苦也认了。”她笑了笑,“总比什么都不知道强。”
那一刻,他忽然有种奇怪的预感——
柳梅烟想要的“真实”,和他现在努力维持的“故事”,迟早会撞上。
大一上学期很快过去,期末考试周,整个校园都笼罩在一种紧张又诡异的气氛里。
图书馆座无虚席,自习室灯火通明,连平时最吵的宿舍区,都安静了不少。
“启明,这道题你会吗?”磊子举着高数题,一脸绝望。
“我看看。”张启明接过书,扫了一眼,“这题老师上课讲过,你当时在睡觉。”
“我那是闭目养神。”磊子嘴硬。
“行,闭目养神。”张启明给他讲了一遍,“你再自己做一遍。”
“你真是我的再生父母。”磊子感动得热泪盈眶。
“别,我还年轻。”张启明赶紧摆手。
考试结束那天,超子冲出考场,大喊:“解放了!”
“你确定你不是‘放生’?”周舟冷静地问。
“闭嘴。”超子假装要打他。
张启明看着他们打闹,心里却有点空落落的——
这是他上大学后的第一个假期,他却不知道,自己到底期待什么。
回家?
还是留在省城?
他正犹豫,手机响了,是林巧儿打来的。
“启明哥!”电话那头,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兴奋,“你考完了吗?”
“刚考完。”
“那正好!”她像是早有准备,“我订了后天去你们学校的票,我们一起回家!”
“你怎么不提前跟我说?”张启明哭笑不得。
“给你个惊喜嘛。”她理直气壮,“再说了,你要是提前知道,肯定又要唠叨我乱花钱。”
“你还挺了解我。”
“那当然,我可是你亲妹妹。”她得意洋洋。
挂了电话,张启明心里那点空落,忽然被填满了不少。
原来,不管走多远,总有人在等你一起回家。
回家那天,车站人山人海。放寒假的学生、返乡的打工族、拖着大包小包的旅人,把候车室挤得水泄不通。
“启明哥!”林巧儿背着一个双肩包,提着一个小箱子,像一只小麻雀一样挤到他身边。
“你怎么又带这么点东西?”张启明接过她的箱子,“你衣服呢?”
“穿在身上了。”她拍了拍自己的外套,“剩下的让快递寄回去了,多方便。”
“你这是把快递当妈了。”
“那你是什么?”她眨眨眼。
“我?”张启明想了想,“你哥。”
“答对了。”她笑起来,“那你得负责拎包。”
候车的时候,林巧儿叽叽喳喳地讲着她这一学期的见闻:她加入了舞蹈社,参加了迎新晚会,还在一次活动上,被学长当众表白。
“然后呢?”张启明听得很认真。
“然后我拒绝了。”林巧儿满不在乎,“他太油了,说话一套一套的,我怕被骗。”
“你还知道怕?”张启明笑。
“我当然知道。”她白了他一眼,“我可是有启明哥罩着的人,眼光不能太差。”
张启明心里一暖:“那你以后找男朋友,得经过我同意。”
“那你可得好好努力。”林巧儿盯着他,“不然以后谁给我把关?”
他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
车来了,他们挤上车,找到座位。窗外的城市一点点后退,高楼变成了低矮的房子,最后变成了熟悉的田野和小镇。
“启明哥。”快到镇上的时候,林巧儿忽然小声说,“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你说。”
“就是……”她犹豫了一下,“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家,好像有什么事,瞒着你?”
张启明心里猛地一跳:“什么意思?”
“也没什么。”她咬着唇,“就是有时候,我听见爸妈在房间里说话,提到你名字的时候,声音特别小。我问他们,他们又说没事。”
张启明沉默了一会儿:“可能是在说我学习的事吧。”
“也许吧。”她不太确定,“但我总觉得……不太像。”
车厢里的灯光有点晃眼,张启明看着窗外,心里忽然升起一种说不清的预感——
那些他一直不愿去触碰的“真相”,好像正在悄悄靠近。
“巧儿。”他转过头,看着她,“你有没有想过,要是当年,你没把那张录取通知书给我,会怎么样?”
林巧儿愣住了:“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随便问问。”他笑了笑,“好奇。”
“还能怎么样?”她撇撇嘴,“你肯定会复读啊。以你的成绩,再考一次也能考上。”
“你就这么相信我?”
“那当然。”她看着他,眼里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笃定,“你可是我们小镇最厉害的人。”
张启明心里一酸,又一暖。
“那要是……”他顿了顿,“要是当年,那张录取通知书,本来就不是给我的呢?”
林巧儿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你胡说什么呢?那是你的录取通知书,上面写着你的名字。”
“我知道。”他垂下眼睛,“我就是打个比方。”
“这种比方不好笑。”她皱眉,“启明哥,你最近怎么了?总说些奇奇怪怪的话。”
“可能是考试考傻了。”他勉强笑了笑,“没事。”
车缓缓进站,熟悉的小镇出现在视野里。
夜色下的小镇,安静而温暖。路灯把雪地上的反光拉得很长,像一条条银色的线。
张启明提着行李,和林巧儿一起走出车站。
“启明!巧儿!”
不远处,林父林母正站在冷风中,朝他们挥手。
那一刻,张启明忽然有种错觉——
好像只要他走过去,所有的疑问、不安、预感,都会被那一句“回家了”轻轻盖住。
他深吸了一口气,笑着走了过去:“爸,妈,我们回来了。”
林母接过他手里的行李:“冷不冷?饿不饿?妈给你们煮了饺子。”
林父则拍了拍他的肩:“走,回家。”
四个人往家的方向走去,脚印在雪地上一串一串地延伸。
张启明走在中间,左边是林父,右边是林母,前面是蹦蹦跳跳的林巧儿。
他忽然觉得,这画面,像极了一张精心构图的照片——
每个人都站在最恰当的位置,每个人都扮演着最恰当的角色。
而照片背后,那些被裁剪掉的东西,那些没被拍进去的表情和故事,谁也看不见。
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不得不去看。
但不是今天。
至少今天,他愿意相信——
他是林家的儿子,是巧儿的哥哥,是这个小镇上,最幸运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