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医院

时间迈入一月，阳江的冬意彻底沉了下来。

海风裹着刺骨的湿冷，吹透街巷楼宇，整座城市都浸在一片清寂之中。往日热闹的街边摊贩少了大半，行人裹紧厚衣步履匆匆，连B小区里的绿植都覆上一层薄霜，尽显冬日萧瑟。

李海东搬进这里，已是第四个月。

从十月斩杀水鬼与石鬼晋升猎神2阶后，他再未主动寻过阴物，系统面板长久停留在2阶状态，KD清零，力量指数依旧为零，仿佛那段斩神屠鬼的岁月，真的彻底远去。他依旧过着最普通的凡俗生活，日出而息，日落而闲，饿了点外卖，闷了下楼散步，不社交，不联络他人，像一粒融入人海的尘埃，无声无息。

直到一月中旬，一股若有若无的微弱阴气，顺着海风飘进B小区，飘入302室的窗缝，轻轻撩动了他沉寂的神念。

那阴气不凶戾，不暴虐，带着一股病气与食物腐烂的混杂气息，微弱、卑微，如同风中残烛，连惊扰凡人都做不到。

李海东原本不想理会。

他早已厌倦杀戮，厌倦阴阳纷争，只想守着一方小屋安稳度日。可那阴气断断续续，始终萦绕在他感知边缘，带着一丝惶恐，一丝哀求，毫无恶意，甚至连一丝阴邪之气都不曾沾染。

最终，他还是起身了。

没有刻意准备，依旧是一身黑色厚外套，深色长裤，旧运动鞋，揣上钥匙，轻轻关上302室的门，循着那缕阴气，缓步走出小区。

冬日的午后，阳光稀薄，照在身上毫无暖意。李海东沿着柏油马路慢行，身影融入人流，无人留意这个神色平静的青年。他脚步不快，循着阴气的方向，一路穿过三条街巷，最终停在YJ市第三人民医院门口。

市三院是老城区的老牌医院，楼体陈旧，人流量极大，病患与家属往来穿梭，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药味、饭菜味混杂的气息，人声嘈杂，却又透着一股压抑的沉闷。

那缕微弱的阴气，正是从医院内部飘出的。

李海东没有走正门，也没有挂号排队，只是顺着医院侧墙的通道，借着往来人群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潜入院区。他收敛了所有气息，体温、心跳、气息与凡人毫无二致，即便从保安面前走过，也不会引起半分注意。

猎神的隐匿之术，对付凡俗的安保，如同探囊取物。

他径直走入住院部大楼。

一楼大厅人来人往，护士站的医护人员忙碌不停，推病床的护工、焦急的家属、低声交谈的病患，将大厅挤得满满当当。消毒水的味道更加浓郁，压得人喘不过气。李海东目光平静扫过四周，神念轻轻铺开，瞬间锁定了阴气最浓郁的位置——一楼西侧，医护休息室转角的僻静走廊。

那里人迹罕至，光线昏暗，与喧闹的大厅格格不入。

李海东放缓脚步，避开巡逻的护士与值班医生，沿着墙角缓步靠近。沿途病房门紧闭，偶尔传出病人的咳嗽声、家属的叹息声，凡俗的病痛与无奈，在这里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走到医护室转角，脚步顿住。

眼前的僻静走廊空无一人，墙壁泛黄，地面铺着老旧的瓷砖，尽头堆着废弃的纸箱与医疗废品。而在走廊中段的窗台下方，蜷缩着一道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只饿鬼。

却不是世间常见的凶戾饿鬼。

它身形瘦小，约莫半人高，通体笼罩着一层淡灰色的阴气，身形半透明，显得极为虚弱。脑袋大而身子细，双眼凹陷，嘴唇干裂，周身没有丝毫凶煞之气，只有无尽的饥饿与惶恐。它缩在窗台角落，怀里紧紧抱着半块干瘪的苹果，苹果已经腐烂发黑，显然是病人家属丢弃的残食。

它小心翼翼地啃着，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发出一点声响，连咀嚼都带着颤抖，仿佛在偷取什么天大的宝物。

这便是那缕阴气的源头。

一只只敢偷吃病人家属带来的水果、饭菜，从不敢伤人，甚至连靠近活人都不敢的善饿鬼。

李海东站在转角阴影处，没有出声，没有动。

他能清晰感知到，这只饿鬼生前是个营养不良的孤儿，饿死在街头，魂魄不散，化为饿鬼，却始终保留着生前的善良，从不害人，从不作恶，只敢捡食病患家属丢弃的食物果腹，连一口完整的饭菜都不敢争抢。它身上的阴气微弱到极致，别说伤人，就连吹灭一根蜡烛都做不到。

与黄坡村的凶煞、千年灵鬼、水鬼石鬼相比，它连尘埃都算不上。

饿鬼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瘦小的身躯猛地一颤，怀里的烂苹果掉落在地。它缓缓抬起头，凹陷的双眼看向李海东，眼中瞬间充满了极致的恐惧，浑身瑟瑟发抖，趴在地上不停磕头，灰色的阴气都在随之颤抖。

它能感知到李海东身上的猎神气息，那是凌驾于所有阴物之上的威压，只需一念，便能让它魂飞魄散，连一丝残魂都留不下。

“大人……饶命……”

它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哭腔，卑微到了极点，“我没有害人……我真的没有害人……我只是吃一点别人不要的东西……我不敢伤人……求求大人放过我……”

它一边磕头，一边不停哀求，瘦小的身躯缩成一团，恐惧到了极致。

李海东静静看着它，眸中没有丝毫波澜，更没有半分杀意。

他见过太多凶戾滔天的阴邪，见过太多以人为食的恶鬼，却第一次见到如此卑微、如此善良、连生存都小心翼翼的饿鬼。它没有罪孽，没有恶念，不过是一缕执念残存、只想填饱肚子的残魂，连轮回都排不上，只能在医院角落苟延残喘。

“我不杀你。”

李海东开口，声音平静，没有威压，没有冷漠，只是一句平淡的陈述。

饿鬼猛地一顿，抬起头，凹陷的眼中满是不敢置信，“大、大人……您说什么？”

“你未曾作恶，我不斩善魂。”李海东淡淡道，“离开这里，找一处无人的角落安生，不要再出现在人前。”

饿鬼彻底愣住了，眼泪从凹陷的眼眶中滑落，化作淡淡的阴气消散。它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却没想到，这位传说中的猎神，竟然会放过它。

它趴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几乎磕破，“多谢大人……多谢大人不杀之恩……”

磕完头，它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犹豫了片刻，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抬起手，一缕淡灰色的阴气从它体内飘出，凝聚成一枚小小的、散发着微光的气团。

“大人……我无以为报……”饿鬼声音颤抖，“我生前孤苦，死后唯有一位一同饿死的友伴，它残魂消散前，留下了一缕本源之气，换算成你们的计量，正是500KD。我自身修行微薄，也只有500KD，全部献给大人……只求大人日后，能庇佑这一方弱小阴魂，不被恶人屠戮……”

话音落，两枚气团缓缓飘起，朝着李海东飞来。

一枚来自饿鬼自身，一枚来自它逝去的友伴，不多不少，刚好各500KD，纯净、温和，没有半分凶戾，纯粹是阴魂本源所化。

李海东没有躲闪。

两枚气团飞入他的体内，瞬间被系统吸收。

几乎是同一瞬，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在他神魂深处轰然响起。

【叮！检测到宿主获得善饿鬼馈赠KD：500点！】

【叮！检测到宿主获得残魂遗泽KD：500点！】

【当前累计KD：1000点！】

【满足进阶条件，正在晋升……】

【恭喜宿主，境界提升！】

【猎神（2阶）→猎神（3阶）！】

【当前境界：猎神3阶，KD：0/1000】

【力量指数：0/10000000】

一股比之前更为精纯的神力，自神魂深处流淌而出，走遍四肢百骸。周身阳气再度凝练，对阴邪的感知、对法则的掌控、对神力的运用，都悄然提升了一个层次。手腕内侧的剑印，微微亮起一丝金光，随即再度隐匿。

没有战斗，没有杀戮，仅凭两只善魂的馈赠，便顺利晋升3阶。

李海东低头看向那只饿鬼，眸中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动容。

“你走吧。”他挥了挥手，一股温和的阳气托住饿鬼的身躯，“我答应你，此间弱小阴魂，若无恶念，我不斩。”

饿鬼再度磕头，眼中满是感激，“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它不敢多留，深深看了李海东一眼，转身化作一缕淡灰色阴气，顺着墙角缝隙，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医院深处，再也没有出现。

走廊重归寂静。

李海东站在原地，神念缓缓收回。

他没有立刻离开。

方才那只饿鬼的话语、行为，以及它口中那句“不被恶人屠戮”，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在了他的心头。

它惧怕的，从来不是他这个猎神。

而是“恶人”。

是屠戮弱小阴魂、不择手段提升实力的存在。

李海东闭上眼，神念毫无声息地铺开，笼罩整座市三院。这一次，他不再收敛，而是以猎神3阶的感知，细细探查每一寸角落，每一缕阴气，每一丝异常的气息。

下一秒，他的眉头，微微蹙起。

医院内部，除了方才那只饿鬼，还藏着七只弱小阴魂。有夭折的婴儿魂，有病逝的老人魂，有意外身亡的青年魂，全都是无恶念、无凶戾的善魂，蜷缩在医院最偏僻的角落，瑟瑟发抖，惶恐不安。

而在这些善魂周围，散落着一些细微的痕迹。

淡金色的符咒碎屑，残留着斩阴魂的阳气波动，却并非他的猎神阳气，而是粗糙、暴戾、带着杀伐之气的散修阳气；地面角落，残留着淡淡的血迹，是阴魂被强行斩杀后，消散前留下的残痕；还有几处阴气被强行抽离的痕迹，干净利落，显然是有人刻意为之，以斩杀弱小阴魂来提升自身实力。

更重要的是——

他在住院部五楼的储物间里，感知到了一枚属于猎者的令牌。

不是系统猎者，而是民间散修猎者，是依靠祖传术式、自学功法斩鬼的野生猎者，没有系统加持，没有正统传承，手段粗暴，杀伐果断，不分善恶，只斩阴魂换修为。

那令牌上的气息，冰冷、贪婪、暴戾，与他的气息截然不同。

饿鬼的惶恐，友伴的死亡，弱小阴魂的瑟瑟发抖，全都有了答案。

这所医院里，不止有阴魂。

还有其他猎者。

一个以斩杀弱小善魂提升实力，不择手段、不分善恶的野生猎者。

李海东睁开眼，眸中寒光一闪而逝。

他从不滥杀无辜，也不斩善魂，可有人，却把屠刀挥向了最卑微、最无害的残魂。

他没有继续探查，也没有立刻去找那位野生猎者。

此刻的他，依旧只想安稳度日，不想再卷入猎者之间的纷争。但他心中，已然留下了一丝警惕。

阳江这座小城，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

阴魂之外，还有猎者。

善良之外，还有恶徒。

他转身，沿着原路，悄无声息地离开医护室转角，避开所有医护人员，缓缓走出住院部大楼，走出市三院的大门。

午后的阳光依旧稀薄，柏油马路被寒风刮得冰冷坚硬，车辆疾驰而过，带起一阵冷风。李海东站在马路边，望着来来往往的车流与人潮，久久没有动。

他脑海中，不断回荡着那只饿鬼卑微的哀求，回荡着它逝去友伴的残魂馈赠，回荡着医院里那些弱小善魂的惶恐气息，以及那缕暴戾的野生猎者气息。

原来，即便他隐于凡俗，即便他不想再问阴阳，纷争也会主动找上门来。

原来，这人间，不止有鬼的恶，还有人的恶。

他站在柏油路上，风吹起他的衣角，身形单薄，却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猎神3阶的神力在体内静静流淌，手腕内侧的剑印，隐隐发烫。

他没有愤怒，没有焦躁，只有一片平静。

平静之下，是一丝从未有过的坚定。

他可以不主动寻鬼，不主动斩邪，但谁若敢屠戮善魂，作恶人间，他便不会再坐视不理。

李海东缓缓收回目光，不再去想医院里的猎者，不再去想那些惶恐的阴魂。

他抬起步子，沿着冰冷的柏油马路，一步步朝着B小区的方向走去。

冬日的风更冷了，吹在脸上如同刀割。

但他的脚步，依旧平稳。

302室的灯光，还在等着他。

凡俗的生活，还在继续。

只是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平静日子，或许真的快要结束了。

医院里的那位野生猎者，如同一颗埋在地下的钉子，随时可能刺破他安稳的凡俗生活，将他重新拉回那段斩鬼、杀伐、纷争不断的岁月。

而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猎神虽隐，神威犹在。

凡邪祟作恶，猎者行凶，他皆可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