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青水村篇(二)
十一天时光,在青水村的宁静里缓缓淌过。
自那夜斩杀黑煞厉鬼、救下老人之后,李海东的心性,总算从地穴惊魂的惶惑里,慢慢沉定下来。猎祖境的力量不再无端躁动,纯阳罡气循经走脉,温顺如渊,往日里一闭眼就冒出来的白脸鬼影,也渐渐淡了许多。
老人如今日日都往老舍来,有时清晨挎着一篮野菜,有时傍晚端一碗热粥,话不多,却总能把冷清的屋子填出几分烟火气。李海东也应诺如初,闲时便陪老人坐着,听她讲过去的人事,讲山里的草木,讲那些早已模糊的年月。他不再刻意隐藏身上的正气,却也不多动神通,只做一个寻常晚辈,安静、可靠、不多言。
老舍四间房,仓库堆着他的旧物与符纸剑油,厨房飘着淡烟,两间卧室一主一次,夜里老人便睡在侧间,一墙之隔,呼吸相闻。有人同在的屋子,不再是死寂一片,连黑暗都显得温和了许多。
这日天朗气清,日头悬在半空,把山野晒得暖融融的,风里带着草木清香,连空气中的阴气都被晒得淡了几分。李海东见老人坐在院里望着山头发怔,便轻声问:“奶奶,我陪您上山坡坐坐吧。”
老人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好,好,好久没上去晒晒太阳了。”
他扶着老人的胳膊,一步步走出院子,沿着村后缓坡,慢慢往上走。山路不陡,铺满松软的落叶,两旁杂草丛生,野花点点。李海东走得极慢,生怕老人脚下不稳,猎祖境的气息悄然铺开,将周遭几缕游荡的游魂无声涤荡。
到了半坡一块平坦的青石处,两人并肩坐下。
放眼望去,青水村卧在山坳里,屋舍错落,炊烟淡淡,再往远,群山连绵,一层叠一层,直到天边。四下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几声模糊的鸟鸣。
老人望着远方,眼神慢慢悠远,皱纹里都是岁月的沉沙。
“小伙子,你看这一片山,连着好几个村子呢。”老人轻声开口,手指缓缓点着远方,“青水村、王家坳、李家沟、赵家坪……前前后后,一共五六个村子,都散在这山里。”
李海东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目光穿透层叠山林。以他猎祖的感知,早已察觉到这一带村落零散、人气稀薄,只是从未细问。
“现在都空了。”老人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说不尽的落寞,“年轻人,能走的全都走了,进城的进城,安家的安家,谁也不愿留在这穷山恶水里。留下的,全都是我们这把老骨头,土都埋到脖子了,舍不得根,也走不动了。”
她顿了顿,指尖微微攥紧:“我家那老头子,走得早,二十多年前就去了,埋在村东头的坡上。那时候村子还热闹,如今……就剩我一个,年年给他上炷香,说说话。”
李海东沉默点头,没有插话。他能听出,老人不是在诉苦,只是把压在心底半辈子的话,慢慢说出来。
“你别看这山看着清静,其实阴气重得很。”老人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敬畏,“山多、沟多、坟多,早年又出过不少横死的、失踪的,怨气积在地下,散不掉。所以这一片,常常出些违背常理的事——夜里走路看见不该看的,东西明明放好却自己挪地方,睡着睡着浑身发冷,说话都带着回音……”
“科学不科学的,谁也说不清楚,就是邪性。”老人轻轻摇头,“我们这些老人,见多了,怕多了,也就麻木了,只当是命。”
李海东心中了然。
这一片群山环抱,地势低洼,阳气难聚,再加上村落荒废、人烟稀少,阴气相聚不散,确实极易滋生诡事。寻常游魂、老坟阴煞、早年横死之辈滞留不去,长年累月,便成了一片连一片的阴地。普通人不懂阴阳,只当是无法解释的怪事,在他眼里,却是清清楚楚的阴阳失衡。
“那再往外呢?”李海东轻声问,“还有村子吗?”
老人抬眼望向东边,那是一条连绵起伏、越来越荒的山脉。
“有。从我们这儿一直往东,走一千零一十二公里,有个黄坡村。”老人一字一顿,像是在念一段刻在心里的路牌,“那地方,全是土坡,一座接一座,地形乱得很,沟沟壑壑,进去容易绕晕。气候也恶,动不动就下暴雨,山洪、滑坡是常事,早就住不了人了,只剩两三户实在没处去的老人,守着破房子熬日子。”
“从黄坡村村头,再往东走四百多米,又有一个村子。”老人说到这儿,声音微微发沉,“那村子叫坟子村。”
“坟子村……”李海东眉梢微挑。
“是。整个村子,被一片老坟场围着。”老人声音放轻,“全是土坯房,破破烂烂,一共也就十几户人家,都是些无儿无女、无依无靠的老人,互相挨着,凑个活气。那地方阴气比青水村重十倍,一般人,连靠近都不敢。”
青水村、黄坡村、坟子村——
一连串地名,连同地形、距离、阴气分布,清清楚楚落在李海东心里。
他没有多问,只是静静听着,把这一切记在心底。猎鬼者的本能,让他下意识在脑海里勾勒出这片地域的阴阳脉络:青水村偏安一隅,阴气温和;往东千里,黄坡村地形险恶、气候恶劣;再深入,便是被坟场环抱的坟子村,阴煞盘踞,步步凶险。
这一路,是越来越深的黑暗。
两人在山坡上又坐了许久,老人把这辈子的山野旧事、村落变迁,断断续续讲了大半。日头偏西,风渐凉,李海东才扶着老人慢慢下山,回到老舍。
傍晚简单吃过东西,老人收拾了碗筷,坐了一会儿,忽然起身。
“海东啊,我出去一趟。”
“奶奶,天黑了,去哪儿?”李海东抬头。
“去村头老井边,给几个老姐妹说说话,她们也孤单,一会儿就回来。”老人笑了笑,拿起门边的拐杖,“你不用等我,困了就先睡。”
李海东本想跟着,可老人执意不让,说只是几步路,人多热闹,不会有事。他看老人精神尚可,这一片也没有致命凶煞,便点了点头:“那您慢点走,有事立刻喊我。”
“哎,晓得。”
门轻轻关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口。
老舍一下子空了。
四间房,仓库静,厨房冷,两间卧室空荡荡。
李海东站在院子里,风一吹,院门轻轻晃了晃,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他忽然觉得,浑身不自在。
不是阴气袭人,不是诡物靠近,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空落。
这些日子有老人在,屋里有呼吸、有声音、有烟火,哪怕不说话,也觉得安稳。可此刻,整栋屋子,整个院落,整条小巷,只剩下他一个人。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一声一声,敲在空旷里。
莫名的恐惧,悄无声息缠上来。
不是害怕黑煞厉鬼,不是害怕山野游魂,而是害怕那种被遗弃、被独自留在黑暗里、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静静盯着的感觉。地穴里那只白脸鬼的画面,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浮现在眼前——纯白的脸,血红的眼嘴,歪着头,轻轻转着舌头,一句“你还记得我吗”,像一根针,扎进脑海深处。
他猛地甩了甩头,想把那画面甩开。
可越是抗拒,越是清晰。
体内猎祖的力量微微一乱,阳气忽强忽弱,皮肤泛起一层细密的寒意。他走到窗边,望着夜色渐沉的村口,老人还没回来。黑暗像潮水一样,一点点漫过屋檐、漫过院落、漫过心头。
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每一次脚步声,都像是在提醒他:这里只有你一个人。
恐惧没有来由,却越来越重。
他不敢再去想地穴,不敢去想白脸鬼,不敢去想坟子村、黄坡村那一片连绵的阴地。他只觉得疲惫,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疲惫。
最终,他咬了咬牙,快步走进卧室,关上房门,落锁,贴符。
一气呵成。
他躺到床上,用被子蒙住头,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仿佛这样就能把所有黑暗、所有寂静、所有未知的恐惧,全都挡在外面。
睡吧。
睡着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放空思绪,听着自己渐渐平稳的呼吸,在无边的寂静里,一点点沉入黑暗。
屋外,夜越来越深。
青水村彻底沉入梦乡。
只有风,轻轻掠过屋檐,带着山野深处的微凉,悄无声息地,漫过每一扇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