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归凡
半年光阴,在黄坡村的死寂与清寂之中,无声流淌。
李海东破境成猎神,这片绵延千里的阴僻山地,便彻底换了天地。古坟村盘踞百年的凶煞群鬼,黄坡村肆虐一方的土煞阴灵,青水村周边游荡的残魂碎魄,但凡沾染一丝凶戾之气者,尽数被他以无上神力净化湮灭。曾经让人闻之色变的死村绝地,如今阳气回流,草木渐苏,狂风渐息,暴雨不再无端肆虐,连漫山遍野的荒草,都透出了几分久违的生机。
这半年里,他是这片土地唯一的主宰。
无需刻意出手,无需布咒设防,仅仅是猎神境的本源气息自然散逸,便足以让百里之内阴邪辟易、万鬼噤声。曾经让他殚精竭虑、濒临陨落的凶险,如今不过是一念之间便可尘埃落定的尘埃。世间一切斩鬼术式、镇邪秘法、阴阳神通、封印奥义,尽数烙印在他的神魂深处,无需思索,无需掐诀,心念一动,法则随行。
KD值早已登顶,经验值彻底饱和,系统面板再无任何可提升之处。冰冷的提示音沉寂下去,如同完成了终极使命般陷入长眠,再也没有在他脑海中响起过。从猎者到猎神,一路血战,一路惊魂,一路颠沛,此刻终于走到了力量体系的最顶端,再无前路,再无对手,再无需要跨越的关卡。
黄坡村那间残破的牧屋,被他简单收拾后,成了临时居所。没有多余的陈设,没有烟火气息,只有一铺土炕、一张石桌、一柄静静倚靠在墙角的斩鬼大剑。剑体早已褪去凡铁之色,化作通体莹润的神金之质,九九八十一枚上古符文与主人的神境气息相融,内敛如渊,再无往日震天剑鸣,却藏着一念碎苍穹的威能。
这半年,李海东很少动,很少说话,很少离开那间牧屋。
多数时候,他只是坐在门口的黄土坡上,望着远方连绵的群山,望着曾经青水村的方向,望着空无一人的荒野,沉默一整天。猎神的无上力量,没有抚平他心底的伤痕,反而让那份孤独变得更加辽阔,更加沉重,更加无处安放。
他会想起地穴里那张纯白无垢、眼嘴猩红的怪脸,想起那句穿透灵魂的“李海东,你还记得我吗”。那时他是猎王,吓得瘫软在地,汗如雨下,力量流失,陷入无边恐慌。如今他已是猎神,回溯时光、逆转阴阳都并非难事,可他却没有去探寻真相的欲望。有些恐惧,早已刻入神魂,即便拥有了无敌的力量,也不愿再去触碰那片黑暗。
他会想起雨夜中那张骤然扭曲的苍老面孔,想起朝夕相伴的温暖全是伪装,想起信任被狠狠撕碎的剧痛。那是他此生最不堪的一击,不是来自鬼物的利爪,而是来自情感的背叛。猎神可斩世间万鬼,可镇九天阴邪,却斩不断心底的芥蒂,镇不住残留的创伤。自那之后,他再也不信“人”,不信温情,不信靠近自己的善意。
他最常想起的,是莺儿。
那个十八岁溺水而亡、一身素白、眉眼清秀、说话怯生生的少女鬼魂。不害人,不伪装,不索取,只是安安静静陪在他身边,告诉他这片土地全是死村,提醒他古坟村恶鬼袭人。她是他崩溃之后唯一的光,是他在无尽黑暗里抓住的一根稻草,干净、纯粹、无害。
可她还是消失了。
没有痕迹,没有遗言,没有缘由。他疯了一样寻找,透支猎祖之力血战群鬼,奄奄一息倒在大槐树下,醒来后神境大成,却永远失去了那个唯一让他心安的同伴。他甚至不知道,她是被凶鬼吞噬,还是自行离去,或是有着不为人知的苦衷。神力浩瀚,却寻不回一缕消散的残魂,探不到一丝半缕的过往。
力量登顶,内心却一片荒芜。
无敌,原来也是一种极致的孤独。
这半年,他一点点收拢这片土地上所有的残碎阴物,将无主的游魂送往阴阳交界,将残留的鬼器尽数封印,将百年积怨彻底净化。不是职责,不是使命,只是一种无声的告别。他收拾了所有阴僻,收拾了所有战场,收拾了所有痕迹,也收拾了那段布满血腥、恐惧、背叛与失落的岁月。
七月悄然而至。
南方的七月,酷暑难耐,即便是这片偏远山地,也被热浪笼罩。空气干燥,黄土发烫,草木低垂,连风都带着灼热的气息。李海东望着天际沉默许久,终于做出了决定。
离开。
离开这片埋葬了他无数情绪的土地,离开死村,离开黄坡,离开古坟,离开青水。他曾从城市踏入山野,踏入诡谲,踏入生死一线;如今,他要踏回城市,踏回人间,踏回那个他早已陌生的凡俗世界。
他没有什么行李。
一身洗得发白的黑色长袖长裤,一双旧运动鞋,一个磨破了边角的双肩包。包里装着几卷早已无用却留作纪念的纯阳符纸,一小瓶早已失去意义的辟邪朱砂,一枚磨损严重的青铜辟邪玉佩,还有一张泛黄的、早已过期的城市身份证。
斩鬼大剑被他以神力收束,化作一缕微不可查的金光,烙印在手腕内侧,不仔细看,如同一个淡金色的胎记。神兵认主,神境随身,无需背负,无需持握,一念即出,万邪伏诛。
收拾完毕,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牧屋,看了一眼黄坡村,看了一眼漫山遍野的黄土坡,没有留恋,没有回头,径直朝着村外唯一的路口走去。
他没有开车,没有御空,没有动用任何神力,只是以一个普通人的姿态,一步步往前走。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条荒芜多年的柏油马路。路面开裂,杂草丛生,布满碎石与尘土,早已废弃,看不到任何活人车辆的痕迹。按照常理,这里不可能有车经过,更不可能有通往城市的交通工具。
但李海东知道,会有。
阴阳交界,凡路通鬼途。
他站在破败的站牌下,静静等待。
没有等太久。
远处传来一阵低沉、嘶哑、如同破旧铁皮摩擦的引擎声。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带着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一辆通体漆黑、车身斑驳、漆面剥落、车窗蒙着一层淡淡灰雾的老式公交,缓缓驶入视线。
没有车灯,没有牌照,没有任何标识。
车身上弥漫着浓郁却不凶戾的阴气,不是害人的煞氣,而是属于阴物的、独有的气息。这是一辆只在阴阳夹缝中行驶、只载阴物乘客的鬼公交,寻常人穷尽一生也无法看见,更无法搭乘。唯有踏入阴阳门槛、且心无恶念者,才能登上这趟通往凡世的归途。
公交缓缓停在他面前,车门“嗤”的一声,机械性地打开。
一股冰冷、带着淡淡霉味与泥土气息的风,从车内涌出来。
李海东抬眼望去。
驾驶位上,坐着一个鬼司机。
身形模糊,面色灰败,双眼没有瞳孔,一片惨白,嘴唇青紫,穿着一身早已过时的蓝色公交制服,双手枯瘦如柴,紧紧握着方向盘。他没有看李海东,没有说话,没有任何表情,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雕塑,只是机械性地停靠、开门。
车内,坐满了乘客。
却安静得可怕。
没有说话声,没有呼吸声,没有手机屏幕的光亮,没有任何动静。
那些乘客,形态各异。
有人浑身湿透,水珠不断从头发、衣物上滴落,在地面汇成小小的水洼,是溺死之鬼;有人脖颈上缠着深紫色的勒痕,头颅歪斜,是吊死之鬼;有人面色漆黑,身躯干瘪,是横死之鬼;还有一些,身形半透明,笼罩在黑雾之中,看不清面目,周身爬着细小如蝼蚁、如飞虫、如黑线般的鬼虫。
鬼虫依附在阴物身上,以阴气为食,不害人,却让人看着头皮发麻。它们在座椅上、扶手上、乘客的肩头、脖颈处缓缓爬动,发出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为死寂的车厢,添了几分诡异的生机。
没有一个鬼物看向李海东。
它们或是低头沉默,或是望着窗外虚无的黑暗,或是一动不动,如同雕塑。彼此之间保持着距离,没有交流,没有争抢,没有戾气,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搭乘这趟穿梭阴阳的公交,去往它们该去的地方。
这不是凶车,不是猎场,不是战场。
这是阴物的通勤车,是阴阳之间的摆渡车。
李海东脚步平稳,抬步上车。
没有投币,没有刷卡,没有检票。
鬼公交无需凡俗货币,只认阴阳气息。他身上猎神的气息被彻底收敛,完美隐藏在凡躯之下,只透出一丝温和的阳气,不冒犯,不压迫,不震慑,如同一个普通的、误入阴阳夹缝的凡人。
车内的鬼物,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鬼虫依旧缓缓爬动,水珠依旧缓缓滴落,勒痕依旧狰狞,一切都保持着原本的节奏。
李海东走到车厢中段靠窗的位置,轻轻坐下。
座椅冰冷、坚硬、潮湿,带着霉味。
他靠窗而坐,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荒芜景色。没有阳光,没有白云,没有绿树,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天地,一片模糊的轮廓,如同被雾气笼罩的旧梦。车厢缓缓行驶,没有颠簸,没有震动,平稳得诡异,仿佛行驶在虚空之中。
一路沉默。
一路死寂。
没有鬼与他搭话,没有鬼注意到他,没有鬼对他产生任何兴趣。在它们眼中,他或许只是一个普通的过客,一个偶然搭上这趟车的凡人,不值得关注,不值得惊扰。
这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让李海东心底莫名松了一口气。
没有伪装,没有试探,没有伤害,没有情感牵扯。
鬼的世界,有时候,比人的世界,简单太多。
不知行驶了多久。
窗外的景色,渐渐从灰蒙蒙的荒芜,变成了熟悉的城市边缘轮廓。路灯亮起,高楼渐现,车流声隐约传来,凡俗的烟火气息,一点点渗透进来。阴阳的界限,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淡化、消失。
公交缓缓停下。
车门再次“嗤”的一声打开。
一股熟悉的、闷热的、带着汽车尾气与市井气息的风,吹了进来。
李海东缓缓起身,朝着车门走去。
一路走过满车厢的鬼客与鬼虫,没有惊扰任何一个阴物。鬼司机依旧目视前方,面无表情;乘客依旧低头沉默,一动不动;鬼虫依旧缓缓爬动,细微无声。
他走下公交。
双脚落地,踩在坚实平整的城市人行道上。
身后,鬼公交车门关闭,引擎发出嘶哑的声响,缓缓驶离,很快消失在城市的夜色之中,如同从未出现过一样。没有痕迹,没有踪迹,彻底融入阴阳夹缝,再难寻觅。
李海东站在路边,静静站了片刻。
晚风拂过,带着城市独有的喧嚣与燥热。霓虹灯闪烁,车流穿梭,行人步履匆匆,远处传来夜市的喧闹声、商贩的叫卖声、年轻人的说笑声。一切都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他回来了。
回到了这座他早已遗忘的城市。
没有激动,没有感慨,没有归属感,也没有疏离感。
只是平静。
如同完成了一场漫长的旅途,终于抵达了终点。
他背着那个破旧的双肩包,沿着熟悉的街道,一步步往前走。穿过十字路口,穿过商业街,穿过老旧的居民巷,朝着城市深处,那个他曾经短暂居住过的租房走去。
路途不算近,他没有打车,没有动用神力,只是一步步走着,像一个最普通的下班晚归的青年。
夜色渐深,城市依旧灯火通明。
终于,他走到了一栋老旧的居民楼下。
六层小楼,外墙斑驳,楼道昏暗,电线杂乱,充满了岁月的痕迹。这里是城市最普通的底层租房区,鱼龙混杂,安静又嘈杂,陌生又熟悉。
他走到三楼,掏出一枚早已生锈的旧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
“咔哒。”
门锁应声而开。
推开门,一股尘封已久的灰尘气息扑面而来。
狭小的单间,不到二十平米。一张单人床,一张破旧的书桌,一个掉漆的衣柜,一把椅子,一个简易衣架。窗户紧闭,窗帘拉着,屋内昏暗、闷热、布满灰尘,一切都保持着他半年多前离开时的模样。
没有任何变化。
仿佛他从未离开过,从未踏入过那片诡谲的山野,从未经历过生死血战,从未从猎者一步步踏上猎神之境。
李海东反手关上门,将城市的喧嚣,彻底隔绝在外。
他放下双肩包,走到窗边,轻轻拉开窗帘。
月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洒在狭小的房间里,带来一丝微弱的光亮。窗外是城市的灯火,是人间的烟火,是凡俗的安稳。
没有白脸鬼,没有假老人,没有消失的莺儿,没有死村,没有凶煞,没有鬼公交,没有鬼客鬼虫。
只有一个普通的房间,一个普通的青年,一座普通的城市。
他缓缓蹲下身子,将地上的灰尘轻轻拂去,没有动用神力,只是用手一点点擦拭。动作缓慢,平静,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猎神之躯,藏于凡胎。
无上神力,隐于神魂。
万般术式,归于沉寂。
千古威名,散于尘烟。
从今天起,李海东不再是猎者,不再是猎王,不再是猎祖,不再是猎神。
他只是一个住在城市老旧租房里的、普通的青年。
不问阴阳,不问鬼神,不问过往,不问前路。
尘归尘,土归土,神归凡。
他走到床边,轻轻坐下,望着窗外的城市灯火,沉默无言。
房间很小,很旧,很简陋。
却很安全。
没有伪装,没有背叛,没有恐惧,没有失去。从今往后,人间烟火,凡俗岁月,便是他最终的归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