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青水村篇(三)
七天时光一晃而过,连日来的晴暖彻底消散,整片山野被厚重的阴云笼罩,天色从清晨便暗沉如暮,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一场酝酿已久的暴雨,正沉沉压在青水村的上空。
李海东这几日始终守在老舍之中,极少外出。自那日在山坡听老人讲完周遭村落的隐秘,他心中便多了几分隐忧,黄坡村的恶劣地形、坟子村的坟场环绕,都在提醒着这片地域潜藏的凶险。而地穴白脸鬼留下的阴影,也依旧如附骨之疽,稍有独处,便会在心底翻涌不休。
有老人在身旁的日子,总归是安稳的。屋中有烟火,耳边有低语,那份深入骨髓的孤独与恐惧,总能被冲淡大半。李海东渐渐习惯了这份陪伴,甚至在不知不觉间,将这位无依无靠的老人,当成了这深山古村里唯一的牵挂与念想。他不再是那个只知斩鬼除祟、孤身漂泊的猎祖,更像是一个守着家、护着人的寻常晚辈,心尖上多了一丝柔软,也多了一丝软肋。
他依旧压制着体内浩瀚的猎祖力量,只在暗中布下纯阳屏障,将整栋老舍护得密不透风,杜绝一切阴邪侵扰,让老人能安安稳稳度日。老人也依旧每日相伴,洗衣做饭,闲话家常,将冷清的老屋,打理得充满暖意。
谁也没有料到,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会将这份短暂的安稳,彻底撕碎。
第七日的午后,天色彻底黑沉下来,狂风卷着乌云,在天际翻滚嘶吼,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噼里啪啦地打在青瓦之上,转瞬便连成了倾盆雨幕。雨势越来越猛,电闪雷鸣,狂风呼啸,整个青水村都被笼罩在白茫茫的雨雾之中,天地间一片混沌,阴冷的湿气顺着门窗缝隙钻入屋内,让人浑身发寒。
李海东上午时外出购置些米面粮油,原本想着快去快回,不曾想刚走到村口,暴雨便倾盆而下,将他困在了半路。他站在一处废弃的牛棚下避雨,望着漫天雨帘,眉头微蹙。雨势太过凶猛,山路湿滑难行,若是贸然前行,极易滑倒,可若是久等,屋内的老人定会担心。
僵持了小半个时辰,雨势稍稍减弱,却依旧淅淅沥沥下个不停。李海东不愿再等,将手中的物资裹紧,一头扎进了雨幕之中,朝着老舍的方向快步走去。
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衣衫,紧贴在肌肤之上,带来刺骨的寒意。狂风裹挟着雨丝,砸在脸上生疼,视线也被雨水模糊。他步履匆匆,踩着泥泞的土路,快步穿过空旷的村巷,心中只想着尽快回到屋内,陪在老人身边。
就在他走到距离老舍不足百米的老槐树下时,一道熟悉的身影,突然从雨幕中缓缓走了出来。
是那位老人。
老人撑着一把破旧的油纸伞,穿着平日里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粗布褂子,满头银丝被雨水打湿,贴在脸颊两侧,正朝着他的方向走来,步履蹒跚,模样看起来格外狼狈。
“奶奶,您怎么出来了?雨这么大,多危险!”李海东心中一紧,连忙快步迎了上去,语气中满是关切与责备,“快回去,我送您回去,别淋坏了身子。”
他伸手想要扶住老人,可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老人手臂的瞬间,老人突然停下了脚步,缓缓抬起了头。
原本温和慈祥的面容,在此刻彻底扭曲。
那双浑浊温和的眼睛,瞬间变得猩红如血,眼白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片浓稠的血色,狰狞可怖。脸上的皱纹如同活过来一般,疯狂蠕动,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铁青灰暗,嘴角咧到一个诡异的弧度,露出一口漆黑尖利的獠牙,哪里还有半分寻常老人的模样,分明是一只凶煞滔天的恶鬼!
“李海东,你终于回来了。”
一道尖锐刺耳、如同指甲刮过铁皮的声音,从“老人”口中发出,再也没有往日的温和慈祥,只剩下冰冷的怨毒与暴戾。
李海东的瞳孔骤然收缩,全身血液瞬间冻结,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他怎么也不敢相信,那个陪伴他多日、温柔慈祥、让他心生牵挂、让他放下戒备的老人,竟然是一只恶鬼所化!
不等他反应过来,伪装成老人的恶鬼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猛地丢掉手中的油纸伞,身形暴涨,青灰色的鬼爪暴涨数尺,带着浓郁的黑色阴气,如同闪电一般,朝着李海东的胸膛狠狠抓来!
爪风凌厉,阴气刺骨,这一爪蕴含着绝杀之意,若是被击中,即便他是猎祖强者,也会被阴气侵入经脉,身受重创!
“呃啊——!”
极致的震惊与背叛感席卷全身,让李海东瞬间失神,直到鬼爪逼近身前,才猛地回过神来。他下意识地侧身闪避,鬼爪擦着他的肩头划过,冰冷的阴气瞬间撕裂了他的衣衫,在肩头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黑色的鬼气瞬间侵入,带来钻心的疼痛。
剧痛让他彻底清醒,可心中的震撼,却远比肉体的疼痛更加剧烈。
那些朝夕相伴的画面,那些温和的话语,那些暖心的陪伴,此刻全都化作一把把利刃,狠狠扎进他的心脏。他以为的救赎,他以为的牵挂,他以为的人间暖意,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都是恶鬼伪装的假象!
“为什么……”李海东低声呢喃,声音颤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痛苦,“你为什么要伪装成她的样子……”
恶鬼发出狰狞的狂笑,声音尖锐刺耳:“凡人的情感,最是可笑!唯有利用你的心软,你的牵挂,才能伤你至深!今日,我便要将你这猎祖,吞噬殆尽!”
话音落下,恶鬼再次扑杀而来,周身阴气翻滚,化作无数漆黑的利爪,从四面八方攻向李海东,封死了他所有的闪避路线。雨幕之中,阴气与雨水交织,化作致命的杀场,狂风呼啸,仿佛都在为这场绝杀助威。
李海东心中的痛苦与震惊,瞬间转化为滔天的怒意与战意。体内沉寂的猎祖力量彻底爆发,纯阳罡气如同火山喷发一般席卷全身,赤金色的光芒冲破雨幕,将周身的阴气瞬间逼退。肩头的伤口在纯阳罡气的滋养下快速愈合,侵入体内的鬼气被彻底炼化。
他不再留手,眼神冰冷,杀意凛然。
“你不该伪装成她的样子,更不该,利用我的信任。”
冰冷的声音落下,李海东身形一动,如同鬼魅般穿梭在利爪之中,右手凌空一抓,墙角的斩鬼大剑瞬间出鞘,飞入他的手中。剑鸣震天,九九八十一枚镇鬼符文金光暴涨,将整片雨幕照亮,凌厉的剑气直冲云霄,镇压一切阴邪。
恶鬼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却依旧悍不畏死地扑杀而来。
一场大战,在雨夜的老槐树下彻底爆发。
罡气与阴气碰撞,金光与黑雾交织,剑鸣与鬼啸响彻云霄。李海东每一剑都蕴含着猎祖的无上威能,劈、砍、斩、刺、挑,五式基础剑术被他发挥到极致,每一击都精准无比,直取恶鬼魂核。
恶鬼凭借伪装与偷袭占据先机,可在绝对的实力面前,终究不堪一击。它的阴气被纯阳罡气克制,鬼体被斩鬼大剑不断撕裂,凄厉的惨叫此起彼伏,黑色的鬼血伴随着雨水洒落,染红了脚下的泥泞土地。
短短数十回合,恶鬼便身受重创,鬼体濒临崩溃,再也无力反抗。
李海东手持大剑,剑尖直指恶鬼眉心,赤金色的罡气萦绕剑身,只需一剑,便可将其彻底斩灭。可看着眼前这张依旧带着老人轮廓的狰狞鬼面,他心中的痛苦翻涌不休,终究没有落下致命一剑。
“封印。”
他低声吐出两个字,指尖掐诀,纯阳罡气化作一道道金色符文,将恶鬼层层包裹,形成一座坚固的纯阳封印,将其彻底镇压在地底,永世不得出世。
恶鬼发出不甘的尖啸,最终被封印彻底吞噬,消失在雨幕之中。
雨还在下,狂风依旧呼啸,老槐树下只剩下李海东一人,浑身湿透,肩头的伤口隐隐作痛,可心中的疼痛,却远比伤口更加剧烈。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不是输给了恶鬼的实力,而是输给了自己的心软,输给了自己对温暖的渴望,输给了这场精心伪装的骗局。
他呆呆地站在雨中,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身躯,脑海中不断回放着恶鬼伪装的老人的模样,那些温暖的画面,此刻全都变成了最残忍的嘲讽。
原来,这世间根本没有所谓的温暖,没有所谓的陪伴,没有值得信任的人。所有的善意,所有的牵挂,都可能是致命的伪装,所有的生人,都可能是索命的恶鬼。
心灵,在这一刻遭受了毁灭性的重创。
他失魂落魄,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走回老舍。
关上房门,反锁,将所有的雨水、黑暗、恐惧,全都隔绝在门外。屋内一片寂静,空荡荡的,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烟火气,再也没有了温和的话语,只剩下他一个人,和满屋子的冰冷与绝望。
他没有擦拭身上的雨水,没有处理肩头的伤口,只是跌坐在地上,眼神空洞,面无表情,如同失去了灵魂的木偶。
这一夜,他彻夜未眠。
他从仓库中取出所有的纯阳镇宅符,将房门、窗户、墙壁,贴得密密麻麻,一层又一层,形成无数道坚固的屏障,将整栋老舍变成了一座密不透风的牢笼。
他终夜守在这些符纸面前,眼神警惕而恐惧,如同惊弓之鸟。
窗外的每一声风吹草动,每一声雨滴敲打,都让他浑身紧绷,瑟瑟发抖。
他惧怕所有的生人,惧怕任何靠近的身影,惧怕再一次遭遇伪装,惧怕再一次被最信任的人背叛。
曾经斩尽天下凶煞、无惧阴阳两界的猎祖,此刻却成了一个惧怕生人、蜷缩在牢笼之中的可怜人。
雨,下了一整夜。
他,守了一整夜。
心中的大门,彻底紧闭,上了无数道枷锁,再也不会对任何人敞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