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郑家遇难
九月二十三,深秋亥时,伍国顾安关。
一阵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与尘土,将他们与漆黑的夜一起吹向顾安关的每一个角落。这里是顾安关,伍国边境上的一个小镇子,整个镇子只有一条街道,街道的东边是神宝寺,西边是郑家。
郑家大门前悬挂着白色的丧灯,那微弱的灯光成为巷子里唯一的亮色,同时也透着阵阵的寒意。郑家大门内,一老一少两个身影静静地坐在门厅中。
只见一个大约十三、四岁的少年,手肘戳在膝盖上,双手不停地搓来搓去,嘴唇一直在动,不知道在嘟囔什么。忽然,他一个直身站了起来来,来回踱步,着急地说:“都一个多时辰了,小少爷怎么还不回来!别出什么事呀!”说完,他一个箭步冲到门前,身体前倾,揉了揉眼睛,把脸贴到门上,透过窄窄的门缝,看向外边,只见巷子中依旧黑暗,寂静。少年失望地低下了头。
身边的老人缓缓地起身,弯着腰,慢步走到少年身旁,伸出满是老茧的手,轻轻地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小声说道:“别着急,小少爷有阿青陪着,没事的,再等等。”
老人的话音刚落,少年就从门缝中看到一抹如黄豆般大小的微弱光亮,那光逐渐变大,慢慢地慢慢地离他们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少年脸上的狂喜瞬间赶走了之前的焦虑,他兴奋地说:有光,小少爷回来了。”说完就要抬起门闩开门,他想快点打开面前的这扇门,迎接小少爷。
然而,就在门闩还未完全抬起的瞬间,一道细长的寒光毫无征兆地从门缝中刺出,那是一把长刀,少年的身体被长刀刺穿,他只觉胸口猛地一痛,一口鲜血从他的嘴角汹涌喷出,少年眼睛瞪大,眉头皱紧,露出十分惊恐的表情。随着长刀被抽回,少年瘫软在地上,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少年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老人看到少年倒在地上,脑袋一片空白,他想大声呼叫让院子里的人做好防备,但是惊恐之下只能发出“啊,啊”的声音。他本能地伸手按住门闩,想把门重新关上,但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开,一群黑衣人拿着武器强行闯入,其中一名黑衣人一刀划断了老人的脖子,老人直勾勾地躺在了地上。
院子里的家丁听到了老人的喊叫,迅速拿起武器集结,马上就与黑衣人厮杀了起来。遗憾的是虽然家丁训练有素,但终是寡不敌众,一时间死伤惨重,面对不断涌入的黑衣人,一位男子在两位家丁的掩护下朝着正厅跑去。
这名男子提着带血的刀大步走入正厅,他看到门口的两名侍女浑身发抖,显得十分惊恐。他们身后站着一位身着素衣的女子,该女子一脸镇静,仿佛不知恐惧为何物。这名男子着急地对素衣女子说:“夫人,这庭院怕是保不住了,我带您从后门离开吧。”
素衣女子摇摇头表示不肯走,她说:“你带他们快走!如果看到了小少爷,保护好他!我若不死,他们会继续追杀你们的!快走!”
这名素衣女子是伍国郑将军的妻子胡氏,郑家的这个宅院是她和郑将军在顾安关的落脚之处。她口中的小少爷是郑将军的儿子郑齐,郑齐在一个时辰之前跑出了家门,现在正在巷子东边的神宝寺里。
神宝寺是顾安关唯一的寺庙,寺中有一棵很高很大的银杏树,深秋时节,银杏树的金黄色的叶子已经悄然落下,一阵秋风袭来,树上仅存的一些扇形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树下一个身穿蓝色交领棉袍的孩子,双手抱膝坐蹲坐着,发出“呜呜呜”的哭声。
时间回到四个月前,仲夏,在这颗银杏树绿色的树冠下,郑将军放下肩膀上正在哭闹的郑齐,在他面前蹲下,一脸严肃的说:”你知道错了吗?“郑齐一脸委屈地看着郑将军:”孩儿没错!郑澜本来就不是爹爹的孩子,为什么他可以叫您爹爹,叫母亲为母亲,你们是我的爹娘,不是他的!“
郑将军被儿子的话给问住了,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只能耐心地解释说:”郑澜是你姑姑的孩子,他从小就没了爹娘,身世可怜,你要多帮帮他,未来你们会成为最好的兄弟。现在就当是你帮爹爹的忙,好好照顾他,好吗?“
郑齐扭了一下头,怀疑的看着父亲:“爹爹也有求我的时候?“郑将军无奈地看着孩子,露出恳求的表情说:”郑齐小将军,我现在就是在求你呀!”
郑齐一听到父亲在求自己,开心的拍了拍手,说:”那......既然父亲有托付,日后我定会照顾好郑澜,我的好吃的给他吃,好玩的给他玩,我的爹爹和娘亲......嗯......嗯......也允许他叫。“
郑将军十分欣慰的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他说:”齐儿你已经是男子汉了,不光是照顾郑澜,以后你也要学会保护好母亲,保护好家人,不能随便哭闹了!”
郑澜一听马上撅起了嘴,他问道:“可是,以后他们不听我话,惹孩儿不开心了,怎么办?”郑将军心想,你小子还真是一点亏都不能吃呀,他宠溺地抱起儿子,拿着他的小手触摸树干与枝叶,他说:“日后,你不开心了,可以和这棵树说说话,它在这里看日升日落,人间百态,它可是最有智慧的。”小郑齐虽然没有听明白,但还是点了点头。
半个月前,九月初八凉秋时节,午后,胡氏正在庭院中与侍女们赶制过冬的衣物,两个小男孩在庭院中奔跑嬉戏,其中一个孩子跑到一位侍女旁边,拿起做衣服用的布料蒙在脸上,笑嘻嘻地问:”你猜猜我是谁?“侍女故意没有拿下布料,打趣说:”你蒙着脸,我可不知道你是齐少爷还是澜少爷?”
小男孩马上拿下衣服大声说:“我是郑澜!”
“我才是郑澜。”另一个小男孩马上跑过来说。
“我才是郑澜,我才是!”两个孩子争着抢着说自己是郑澜。
侍女一边缝衣服一边对胡氏说:“夫人,您也不管管这两位小少爷,他俩再这样玩闹,以后可就真不知道谁是谁了!”
胡氏笑笑,温柔地说:“郑澜虽说是我的外甥,但是他几乎是和齐儿一起长大,在我心里,他和齐儿一样,都是我儿子,两人不分彼此也没什么不好。”
胡氏话音刚落,两个孩子一前一后地跑到她身边,搂着她的腰,撒娇地问道:“娘亲你猜猜我是谁?”
然而院子里的欢乐却被一个战报打断,前线作战郑将军战死沙场。刹那间,哭声、哀嚎声充满了整个院子。家仆们满脸悲戚,沉浸在巨大的哀伤之中,然而,有三个人的反应却与这悲伤氛围形成鲜明对比,他们便是郑夫人与郑将军的儿子。
胡氏静静地伫立在庭院中,神色哀伤却又透着坚毅,任凭泪水将眼眶填满再填满,也不肯让眼泪流下。她只是默默地凝视着远方,似是在回忆与将军的往昔时光。胡氏与郑将军青梅竹马,十六岁那年嫁给将军后就一直随着夫君四处征战,对于将军马革裹尸的结局,她早有了心理准备。
郑将军的儿子郑齐和外甥郑澜,一左一右站在胡氏身边,两个孩子一个六岁一个五岁,垂髫年纪的他们还无法完全理解死亡意味着什么,他们眨着懵懂而清澈的眼睛,茫然地看着悲恸的家人。小手不自觉地揪着衣角,显得无所适从。
七天前,九月十六,郑将军的的后事已经处理完毕,郑齐在仆人的帮助下将郑将军牌位放在正厅中。胡氏对身旁的随从说:“将军的牌位就先放这里吧,等我们处理好这边的事情,回京之后再好好安顿他。”
时间回到一个时辰前,也就是九月二十三日的戌时,胡氏等人过晚饭正与郑将军的随从商议事情,郑澜有些发烧,晚饭后他就被侍女带去休息了。
小郑齐没了玩伴,一个人拿着小树枝,低着头默默的在庭院里溜溜达达。一阵微风吹过,庭院的灯笼摇晃了几下。郑齐扔掉小树枝,开心的往大门口跑去,边跑边说:“爹爹来了,我去给他开门。”
身旁的侍卫阿青一个箭步,一下就抓住了郑齐,带着他走向正厅,面对着郑将军的牌位说:“小少爷,你爹爹就在这,你拜一拜他吧。”
郑齐已经三个多月没见到爹爹了。以往每次他要找爹爹,母亲总会温柔地摸摸他的头,轻声哄道:“爹爹在打仗呢,过几天就回来啦。”他就满心期待地掰着手指头数日子。
可如今,当他又一次仰着脑袋要找爹爹时,母亲却只是红着眼,沉默不语。身边那些大人也都神色哀伤,他们一边指着牌位,一边给出一致的答案:爹爹就在你面前!
郑齐听腻了这个答案,他嘟着嘴满脸的不乐意,指着牌位反驳说:“那个不是我爹爹!爹爹会把我举得高高的,会陪我在院子里跑,他还会带着我和郑澜骑大马,教我们射箭。”
阿青收起悲伤,整理了下思绪,他蹲下身子,一只大手包裹住郑齐的肩膀他慢慢地说:“等你长大了,我带你去他战斗的地方祭拜他,好不好。”
谁料,这话不仅没安抚住小郑齐,反倒让小郑齐伤心的哇哇大哭起来,他一边哭一边说:“我就想找爹爹。”说完,他挣开阿青的手,转身朝着大门的方向飞奔而去。
阿青见状,急忙起身,跟着跑了过去。胡氏听到郑澜的声音,出来看了一眼,她对身旁一脸焦急的侍女说:“没事,阿青跟着他就行,他留在这更伤心。”说罢,她缓缓闭上双眼,泪水顺着脸颊悄然滑落。身旁的侍女拿起披风给胡氏披上,企图用这几尺素绸包裹住她内心的伤痛。
小郑齐“呜呜呜呜”地边哭边跑,一路跑到大门口,看门的少年见他吃力地搬了凳子,一下子站到凳子上,打开了门栓,赶忙阻拦,担心地说:“小少爷,天都黑了,您这是要去哪里呀?”
小郑齐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嘴里说了半天话,看门的少年还是没听懂,这时阿青快步走了过来,对看门的少年说:“让小少爷自己来吧,我会跟着的,不会出去太久。”
小郑齐出了大门,迈开大步,一路向东飞奔,阿青在后面紧紧地跟着,只见小郑齐跑到神宝寺门口时,猛地刹住了脚步,小郑齐推开寺庙的大门,径直走向寺内的那棵银杏树下。
小郑齐在银杏树下站定,目光急切的扫视四周,像是在寻找什么。紧接着,他突然加快脚步,绕着银杏树跑了一圈,又跑了一圈。两圈后,他又改为踱步,沿着银杏树缓缓走着,眼睛不放过任何一处角落,嘴里还不时嘟囔着什么。
也许是跑累了,小郑齐走到银杏树下,双手抱膝坐在地上,他起了四个月前与爹爹在这里的承诺,伤心地哇哇大哭起来:“爹爹,原来你不在这儿。”
这时阿青才知道,原来郑齐是以为郑将军在这里等他,他是来这里找爹爹的。阿青实在不知道怎么安慰这个伤心的孩子,只能站在一边看着他。
“我记得你的教诲,再也没有和郑澜打架了,我都让着他,我还照顾他!我真的很听母亲的话,没有惹她生气,可是最近母亲还是很伤心!”郑齐小小的身体在颤抖,“我都到大树下了,你为什么不在?”
待郑齐哭累了,抽噎声渐渐变小了,阿青才慢慢蹲下来,轻声开口:“小少爷,咱们回去吧,今天太晚了。明天一大早,我带您再来,好不好?”阿青的声音里满是心疼,他张开双手,等着小郑齐走进自己的怀抱。
小郑齐看着阿青,停止了哭泣,抽噎着点了点头,用自己脏兮兮的小手一把胡撸了脸上的鼻涕和泪水,走进阿青的臂弯里。
阿青脱下自己外衣,把郑齐包裹住,抱起他慢慢地往回走。也许是累了,也许是被包裹着很温暖,郑齐迷迷糊糊地睡着了。阿青低头看着自己怀里的郑齐,小小的脸上还挂着一丝丝的泪痕,他想起小少爷平日里的活泼模样,再看看眼前这个伤心的孩子,心中一阵酸涩,他脚步不自觉地更轻了些,好像这样就能让小少爷睡得更安稳些。
阿青抱着郑齐走出神宝寺没多远,便听到街道的西边十分嘈杂,同时还看到一些火光,起初他以为是某个农户家走水了,没有太在意,但是他越往回走,心中就越不安。阿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裹好并抱紧小郑齐,靠着墙边最黑的地方,脚步轻缓地往回赶。
随着一步步的靠近,那些散落光源逐渐扩大,阿青看的也越来越清晰,是郑家!他到的火光来自郑家。他来不及多想,一边加快脚步朝着郑家的方向奔去,一边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临近郑家,阿青没有一股脑地冲进去,而是抱着小郑齐躲进了路边的灌木丛里,院子里烧焦的味道都飘到了大门外,他看到郑家大门半掩着,里面不断有黑影穿梭,他能听到大火燃烧产生的噼里啪啦声,却听不到任何有关于人的呼喊声、哭叫声。
这时他怀里的郑齐醒了,蠕动着身体,迷迷糊糊的问怎么了,阿青马上捂住他的嘴说:“没事没事,我们马上到家了!”阿青看着郑齐,又看看郑家,他知道郑家已经无法躲过这一劫,可是郑齐还好好的,当下最重要的就是保护好郑齐,不能带他回家!他马上调转方向,向南走进了一个漆黑的小胡同里。
这个小胡同没有任何光亮,可谓伸手不见五指,阿青把郑齐放到了一户农家门口的大缸里,这里是他和郑齐郑澜一起捉迷藏的秘密基地,他努力的挤出一丝微笑,对郑齐说:“小少爷,我们来玩一个游戏好不好,你乖乖的藏在这里,你数数,数到两百,我就回来了,然后就带你去找爹爹。”
郑齐一听说找爹爹,满心欢喜地点了点头。但是又马上反应过来,他说:“我不会数到两百呀。”阿青继续说:“没关系,你慢慢数,能数多少是多少,这是我们两个的秘密,你要在心里数,不要出声,好不好。”郑齐听完立即用双手捂住嘴巴,慢慢的点头,显然是开始数数了。
阿青看到郑齐已经安静的坐在水缸里,他双手搭在缸沿,一点点将水缸往光线更加黑暗的角落挪,每挪动一下,都谨慎地环顾四周。待水缸移好,他用手指蘸着地上的泥土,仔仔细细地把水缸底下的印记涂抹开。随后,他又摸到一些稻草,将稻草盖在水缸上,反复确认后才不放心地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