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矿难
那信皱巴巴的,沾着煤灰。秀兰手抖得厉害,拆了三回才拆开。
“赵老四工友代笔:老四昨儿个井下出事,没了。矿上赔二百块,节哀。”
秀兰眼前一黑,瘫在地上。婆婆抢过信纸,眯着眼瞅了半天,突然嗷一嗓子:“俺的儿啊——”
早月吓哭了,摇着秀兰:“娘!娘你咋了?”
邻居闻声赶来,七手八脚扶人。王婆子掐秀兰人中,张婶给婆婆顺气。屋里乱作一团。
秀兰醒过来,第一眼看早月:“你爹...没了...”
娘俩抱头痛哭。婆婆却突然不哭了,直挺挺站起来:“俺不信!去找!”
她真收拾包袱要出门,被众人拦下。村长来了,叹气:“矿上来了电报,真的。”
那晚,婆媳孙三人坐在炕上,对着油灯发呆。早月突然说:“爹答应给俺买花衣裳...”
秀兰搂紧女儿,泪如雨下。婆婆猛地捶炕:“哭啥!不准哭!老赵家的人,脊梁骨不能断!”
可她自己的背,一夜就驼了。
赔款寄来了,二百块。婆婆摸著钱,手直抖:“这是老四的命换的啊...”
秀兰咬牙:“这钱不能动,给早月读书。”
婆婆重重点头:“对!读出个人样儿,对得起他爹!”
赵老四的遗物也寄回来了:一套破工作服,半包关东烟,还有秀兰求的平安符——已经熏黑了。
秀兰把平安符贴身戴着,工作服洗净收好。夜里常惊醒,摸身边空荡荡的炕。
婆婆也睡不踏实,有回半夜秀兰听见压抑的哭声。悄悄看去,婆婆正对着赵老四的相片抹泪:“儿啊...娘不该打你...”
秀兰退回来,假装没听见。第二天,她煮了鸡蛋,剥好放婆婆碗里:“娘,吃蛋。”
婆婆看她一眼,默默吃了。
日子还得过。秀兰更拼命干活,一个人当两个人使。婆婆包了所有家务,让秀兰能多挣点。
早月忽然懂事了,放学就帮忙,功课更用功。有回考了百分,跑回家:“娘!奶奶!俺考第一!”
秀兰抱着女儿又笑又哭。婆婆摸着成绩单,手直颤:“好孩子...好孩子...”
赵老四周年那天,三人去坟上烧纸——其实是个衣冠冢。婆婆摆上饺子:“儿啊,家里都好,早月出息了。”
秀兰添纸钱:“俺会照顾好娘和早月。”
早月磕头:“爹,俺一定考上中学。”
风吹纸灰飞旋,像在回应。
回家路上,婆婆拄着棍子走得很慢。秀兰去扶,她没推开。早月牵着奶奶另一只手。
夕阳把三人影子拉得老长,紧紧连在一起。
秋收时,秀兰累倒了。婆婆急得满村找郎中,早月守床边掉泪。
郎中号脉,皱眉:“劳累过度,得静养。”
婆婆一拍大腿:“静养!俺还没死呢!”
她真扛起锄头下地,六十多岁的人,干得比年轻人还狠。秀兰躺不住,三天就爬起来。
“娘,俺好了。”“好个屁!回去躺着!”
两人争锄头,最后一起下地。一个前头刨,一个后头种。早月送饭到地头,三人树下吃。
邻居都说:“老赵家婆媳,比亲娘俩还亲。”
冬天,秀兰拿出私房钱扯布,给婆婆做新棉袄。婆婆骂她败家,却天天穿着。
早月学校要交杂费,婆婆二话不说掏钱:“交!俺孙女念书,砸锅卖铁也供!”
秀兰夜里算账,赔款一分没动。她跟婆婆商量:“咱买头牛吧,省力气。”
婆婆点头:“中!老四肯定也乐意。”
牛买回来了,取名“老黑”。早月放学喂牛,偷偷说:“老黑老黑,你是爹派来帮俺们的吧?”
牛哗一声,像在答应。
年关将近,雪下得铺天盖地。三人围炉烤火,秀兰纳鞋底,婆婆搓麻绳,早月念书。
“娘,奶奶,”早月突然抬头,“等俺长大了,你俩啥活都别干,俺养你们!”
婆婆笑出泪花:“中!奶奶等你享福。”
秀兰摸摸女儿头:“娘等着。”
窗外北风呼啸,屋里暖意融融。炉火上烤著红薯,香气弥漫。
秀兰忽然觉得,赵老四没走远。他在早月眼睛里,在婆婆的笑容里,在这个家的每一处。
早月靠过来,头枕她腿上,继续念书:“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秀兰和婆婆相视一笑,手里的活计没停。针线穿梭,麻绳扭转,字句清晰。
苦日子还在继续,但有了奔头。就像雪地里的脚印,一步步,踩得实实在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