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城乡
早月放寒假回来,白了,高了,说话带点县城口音。秀兰盯着闺女看不够,婆婆嘴上说“瘦了”,却一口气杀了两只鸡。
村里孩子围来看热闹,早月拿出糖果分给大家。孩子们怯生生接过,喊她“女秀才”。
王婆子嗑着瓜子过来:“哟,城里小姐回来了?还认得咱乡下人不?”
早月笑盈盈递上块点心:“王奶奶,尝尝县城糕点。”
王婆子噎住了,讪讪接过。婆婆扬眉吐气,嗓门亮堂:“俺早月将来要当女先生的!”
夜里娘仨挤一炕,早月讲城里的新鲜事:电灯、汽车、三层楼的百货公司。
“厕所都在屋里,不用夜壶。”早月说。
婆婆咂舌:“那不得臭死?”
早月笑弯了腰。秀兰摸着女儿细嫩的手,心里又喜又愁——这手再不是干粗活的手了。
年关将近,早月帮家里大扫除。擦窗户时,看见邻居小芳蹲河边洗衣,手冻得通红。小芳和她同岁,已经说了婆家,开春就嫁人。
早月忽然难过起来。夜里她跟秀兰说:“娘,俺想带小芳们认字。”
秀兰叹气:“各有各的命。”
婆婆却支持:“教!多认几个字,将来不受欺负。”
于是早月腾出西屋,办起识字班。头天来了五个姑娘,羞答答不敢进门。早月拿出课本,教“男女平等”。
小芳学得最认真,她说:“俺要是认字,就能自己看婚书了。”
这话戳痛了早月。她熬夜抄课本,送给姐妹们。
秀兰看着油灯下的女儿,仿佛看见当年的自己——那个想认字却不敢说的小媳妇。
除夕夜,赵老四的相片前多了碗饺子。婆婆低声说:“老四,你闺女出息了。”
爆竹声中,早月忽然说:“俺要考师范,当老师,教更多女孩子认字。”
秀兰和婆婆对视一眼,笑了:“中!俺们供你!”
开春早月返校,秀兰给她装了一罐咸菜、一包烙饼。婆婆塞给她五块钱:“别省着,该吃吃。”
汽车开动时,早月探出头喊:“娘!奶奶!俺暑假还回来办识字班!”
秀兰挥着手,直到车拐过山弯。婆婆扯她袖子:“回吧,该下种了。”
地里,秀兰扶犁,婆婆点种。歇晌时,婆婆突然说:“等早月当先生,俺也去听听课。”
秀兰笑:“你孙女教你,还得交作业呢!”
婆婆也笑:“交就交!俺还能比小丫头差?”
夏日来信,早月说参加了演讲比赛,讲农村妇女识字的重要性,得了奖。
秀兰让先生念了三遍,宝贝似的收起来。夜里她对着油灯发呆——女儿的世界越来越大,自己快跟不上了。
婆婆看穿她心思:“咋?怕闺女飞了?”
秀兰低头纳鞋底:“早月是该飞高点。”
“飞再高也是你闺女!”婆婆抢过鞋底,“就像俺,再嫌老四不成器,还是他娘!”
玉米吐穗时,小芳出嫁了。早月特地回来,送她一本字典当嫁妆。
小芳哭成泪人:“早月,俺要是早点认字就好了...”
喜轿远去,早月站在村口很久。秀兰过来拉她:“回吧,你改变不了所有人的命。”
那天夜里,早月突然说:“娘,俺以后要回村里教书。”
秀兰愣住:“傻丫头,好不容易跳出去...”
“就是要跳出去再跳回来!”早月眼睛亮晶晶的,“让更多女孩子认字,改变命运!”
婆婆在门外听见,抹了把脸。第二天,她把最后一只银簪子当了,给早月买回一箱书。
“读!”婆婆梗着脖子,“读好了回来教俺们!”
早月抱着书又哭又笑。秀兰看着这一老一小,忽然明白:苦菜花之所以苦,是因为根扎在贫瘠的土地里。但只要有一滴雨露,它就能开出花来。
就像早月,就像识字班的女孩子们,就像终于挺直腰板的婆婆。
秋风吹黄玉米时,早月的识字班已经有二十多个学生了。最大的四十岁,最小的六岁。琅琅读书声飘出西屋,飘过田野,飘向很远的地方。
秀兰在地里直起腰,听见读书声,笑了。苦日子还在继续,但有了盼头——就像苦菜花,苦中带着回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