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远香
苦妞五岁那年,省教育厅来了视察组。带队的副厅长竟是早月大学老师,看见早月就惊叫:“赵早月!你怎么在这?”
视察结束,老师痛心疾首:“你当年最优异的学生,窝在乡镇中学,这是浪费人才!”
晚宴上,副厅长直接拍板:“调省教研院!下个月报到!”
这回调令直接发到县里。校长又喜又忧:“早月啊...是好事...就是舍不得...”
秀兰连夜摊煎饼,装了好几罐子:“省城东西贵,俺多给你备点。”
早月把调令折了又折:“娘,俺不想去。”
“去!”秀兰斩钉截铁,“你奶要活着,也得撵你去!”
陈志强倒是兴奋:“媳妇,这是机遇啊!”
只有苦妞搂着早月脖子:“娘不去!俺要娘!”
调动的事僵持着,直到王婆子拄着拐棍上门。九十多岁的人,说话漏风却字字砸心:
“早月啊...咱村多少代才出你一个凤凰...你得飞...飞给女娃们看...”
小芳也领着女儿来:“赵老师,你去!让俺闺女知道,女人能走多远!”
那晚秀兰拿出婆婆的遗物——那本识字本,摊在早月面前。最后一页的歪扭字迹被摩挲得模糊:
“早月、秀兰,俺的命。”
早月哭了整夜。天亮时,她红着眼圈说:“俺去。”
调令催得急,一周后就要报到。秀兰赶着纳鞋底:“省城路硬,布鞋养脚。”陈志强联系省城同学找房子,苦妞整天黏着娘不掉泪。
临走前夜,娘仨睡一炕。秀兰哼婆婆当年的摇篮曲,早月轻轻和。苦妞忽然问:“外婆,太奶奶也这样唱吗?”
秀兰摸苦妞头发:“太奶奶唱得更好听...”
启程那天,全校师生来送。孩子们拉横幅“赵老师常回家看看”,小芳女儿献上一捧苦菜花。
客车发动时,秀兰突然追着车跑:“早月!好好的!”
早月探出身子喊:“娘!放寒假就回来!”
车拐过山弯,秀兰还站着。陈志强搂着她肩膀:“妈,暑假我们就接您去省城。”
秀兰摇头:“俺得守着...你爹你奶的根在这...”
省城日子果然不同。早月分到两居室,卫生间都在屋里。苦妞第一次坐电梯,吓得直哭。陈志强教她用煤气灶,她总怕爆炸。
最早适应的是苦妞。幼儿园教英语,回来教外婆:“apple!苹果!”
秀兰学得吃力,但天天记五个词。早月下班回家,常看见娘俩头碰头写作业。
“娘,歇会儿。”早月心疼。
秀兰摇头:“俺不能给苦妞丢人。”
周末去公园,城里老太太跳舞打太极。秀兰蹲边上挖野菜,真让她找到苦菜。回家焯水凉拌,苦妞吃得直撇嘴。
“像太奶奶做的吗?”苦妞问。
秀兰点头:“你太奶奶做得更香。”
冬天供暖,秀兰嫌干,偷偷开窗。结果感冒引发老咳嗽,住院花了好几百。早月急得直哭:“娘!咱得适应这儿!”
秀兰看着输液瓶,突然说:“俺想家...”
放寒假果然回去了。乡亲们轮番请吃饭,王婆子塞给苦妞一包地瓜干:“省城有啥好?还是咱乡下自在!”
秀兰笑着笑着就哭了。夜里睡回老炕,闻着柴火味才踏实。
开春早月接她回省城,她偷偷包了一包黄土。
省教研院重视早月,让她牵头农村教育课题。早月常下乡调研,秀兰就带着苦妞跟去。娘仨走遍周边乡镇,秀兰总能找出苦菜给孙女吃。
苦妞七岁上学,填表时在“籍贯”那栏工整写:赵家屯。老师问:“怎么不写省城?”
苦妞昂头:“俺是赵家屯人!”
秀兰知道后,搂着苦妞直笑。笑着笑着叹口气:“根在哪,心就在哪。”
早月的课题获了奖,被邀请去BJ开会。她带着秀兰和苦妞一起去,第一次坐高铁,第一次看天安门。
秀兰站在广场上,忽然说:“你奶要能来看看多好...”
早月握紧娘的手:“奶看着呢。”
照片寄回村里,王婆子举着满村跑:“瞅瞅!秀兰上天安门了!”
小芳女儿捧着照片看呆了:“俺也要去BJ!”
暑假早月送秀兰回村住。乡亲们天天来串门,听秀兰讲省城见闻。秀兰说着说着就拐到种地上:“还是咱黑土地长庄稼!”
早月无奈:“娘,咋又说这个?”
秀兰笑:“娘是土命,离了土活不痛快。”
苦妞在村里野疯了,追鸡撵狗,晒得黝黑。回省城前夜,她偷偷装了一小袋麦粒:“想外婆了就闻闻。”
秀兰留在村里没走。早月拗不过,只好由她。装了电话,每周打三次。
有时秀兰忘了拨号,对着电话机喊:“早月!听见没?”邻居听见了,跑来找她:“秀兰婶!电话没通!”
但大多时候清醒。她重开识字班,教孩子们认字唱歌。教材是早月寄来的,还有苦妞画的插图。
秋天早月回来看她,见娘站在讲台上,精神矍铄。孩子们喊“赵奶奶”,她笑成一朵苦菜花。
苦妞视频时喊:“外婆!俺考了百分!”
秀兰对着手机笑:“像你娘!”
雪花飘下时,秀兰在院里堆雪人。堆了两个,一个像婆婆,一个像赵老四。给他们围上红围巾,自言自语:“家里都好,放心吧。”
电话铃响,早月说课题获全国大奖了。秀兰对着雪人笑:“听见没?俺早月出息了!”
风吹雪人围巾飘啊飘,像在点头。
秀兰忽然觉得,这辈子就像苦菜花,苦过,香过,最终把种子撒向更远的地方。而根,永远扎在这片黑土地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