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病来
入冬头场雪,婆婆咳嗽起来。起初没当回事,喝碗姜汤照样下地拾柴火。直到那日咳出血丝,秀兰才慌了神。
“俺去请郎中!”秀兰棉袄都顾不上穿。
婆婆拽住她:“请啥请!白花钱!老毛病,挺挺就过去。”
夜里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早月放假回来,听见声就往奶奶屋里跑。
“奶,咱得上卫生院!”早月摸奶奶额头,滚烫。
婆婆摆手:“你明儿还考试呢...别耽误...”
早月红着眼圈翻书包,掏出药片:“俺从校医那儿买的,先吃着。”
药吃三天,烧退了,人却瘦脱了形。秀兰杀了下蛋母鸡炖汤,婆婆只喝半碗。
“浪费...”婆婆喘着气,“留给早月补脑子...”
腊月二十三祭灶,婆婆强撑着起来烙糖饼。面团没揉完就晕在灶台前。郎中来了号脉,眉头拧成疙瘩:“肺痨,得去县医院。”
赵老四的赔命钱终于动了。秀兰抖着手数出五十块,裹上最厚棉被,雇车送县医院。
X光片出来,大夫直摇头:“肺结核晚期,得住院。”
押金一百块。秀兰愣在交费处,早月突然掏出一叠毛票:“俺的奖学金,还有打工钱...”
婆婆住进传染科。秀兰天天送饭,医院不让进,她就蹲门口等护士转交。有天撞见王婆子,对方掩着鼻子躲老远:“痨病鬼还治啥?”
秀兰头一回骂人:“放你娘的屁!”
除夕夜,医院特许家属探视。娘仨在病房吃饺子,婆婆精神好些,还夸:“早月包的比俺强。”
窗外放起烟花,婆婆忽然说:“俺要是走了...你俩好好的...”
“大过年的胡说啥!”秀兰喂她喝汤,手直抖。
开春时,婆婆能下床了。非闹着回家:“钱不是大风刮来的,俺回家养着。”
回家后,秀兰严格按医嘱消毒。早月课业紧,秀兰催她回校:“奶有俺呢。”
婆婆悄悄跟早月说:“别耽误功课...奶等你当女先生...”
早月红着眼圈走了。秀兰挑起全部担子,白天干活,夜里伺候婆婆。有回累极,栽倒灶台边,额头磕出血。
婆婆爬下炕给她包扎,老泪纵横:“苦了你了...”
“娘说啥呢,”秀兰笑,“当年俺生早月,不是你伺候的?”
婆媳俩相视而笑,笑着笑着都哭了。
玉米吐穗时,婆婆又咯血。这次她死活不去医院:“白花钱...俺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
秀兰只好请郎中上门。针灸、汤药、土方子试遍,人还是一天天枯瘦下去。
早月寄回新药,说是洋货,贵得很。婆婆不肯吃:“留着钱...给早月做嫁妆...”
秀兰骗她:“便宜着呢,公社免费的。”才肯咽下。
秋收最忙时,婆婆突然能下炕了,还帮秀兰剥玉米。秀兰喜极而泣:“娘好了!”
婆婆笑:“俺还得抱重孙呢。”
那晚婆婆吃了整碗粥,还说明早想吃鸡蛋羹。秀兰高兴得半夜就起来磨豆子,想给婆婆补营养。
天亮时,秀兰端蛋羹进屋,发现婆婆静静躺着,嘴角带笑,手里攥着早月的照片。
没了。走得安详,像睡着似的。
秀兰没哭没喊,打水给婆婆擦身,换寿衣。梳头时发现枕下压着个布包——是当初当镯子的当票,还有五块钱。婆婆到底赎回了镯子,却一直藏着没戴。
丧事办得体面。早月从学校赶回,扑在奶奶身上哭晕过去。王婆子也来了,悄悄放下一篮鸡蛋。
出殡那天,全村送行。棺材经过识字班教室,小芳带姐妹们唱起《妇女解放歌》——是婆婆最后学会的歌。
坟头在赵老四旁边。秀兰摆上两碗饺子:“娘,老四,团圆了。”
回家收拾遗物,秀兰发现婆婆的识字本。最后一页歪歪扭扭写着:“早月、秀兰,俺的命。”
娘俩抱头痛哭。
守孝百日,早月突然说:“娘,俺想退学。”
秀兰扬手要打,又放下:“你奶临死都盼你出息...”
“俺知道,”早月泪如雨下,“可你一个人太苦...”
秀兰掏出婆婆的识字本:“你要退学,对不起俺,更对不起你奶!”
早月不再提退学,学习更拼命。秀兰接着干活,像不知疲倦的陀螺。只有夜里对着空炕时,才允许自己哭一会儿。
开春雪化,苦菜花又开。秀兰摘了一捧放婆婆坟前:“娘,咱家苦菜花,越开越旺了。”
风吹过,花朵轻轻点头,像婆婆的笑脸。
早月来信说拿了全国奖学金,照片登了报。秀兰把报纸供在婆婆灵前:“娘,你瞅,早月上报了。”
屋里静悄悄,但秀兰觉得,婆婆一定看见了。
苦菜花谢了又开,日子苦里带着甜。秀兰常想,婆婆就像这苦菜花,看着普通,却撑起了一个家的春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