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认字

早月四岁那年，村里来了个教书先生，在祠堂里开蒙学。秀兰挑水经过，总听见里面娃娃们咿咿呀呀的读书声。

有回早月跟着去，扒在窗口不肯走。先生教“天地人”，她就跟着念“天人地”，逗得学生们直笑。

先生出来看见她：“小丫头，想认字？”

早月使劲点头。秀兰赶紧拉她：“先生莫怪，俺们这就走。”

先生却摸摸早月脑袋：“女娃认字也好，明天来吧，不收你钱。”

秀兰喜得当晚睡不着，翻出块藏着的花布，给早月缝书包。婆婆知道了，撇嘴：“丫头认什么字？将来还不是嫁人生娃？”

赵老四更直接：“不准去！抛头露面的像什么话！”

秀兰第一次顶撞丈夫：“认字明理，有啥不好？”

第二天，秀兰偷偷送早月去祠堂。早月背着小花书包，蹦蹦跳跳。秀兰躲在窗外看，见女儿学得认真，鼻子发酸。

好景不长。第五天赵老四发现了，提着棍子冲进祠堂：“死丫头！给俺滚回来！”

先生拦着：“赵老四，让孩子读书是好事...”

“好个屁！”赵老四一把推开先生，拽过早月就要打。

秀兰扑上去护住女儿，棍子结结实实落在她背上。早月吓得哇哇大哭。

先生怒了：“再闹我报官去！祠堂里打人，像什么话！”

赵老四这才悻悻罢手，扯着秀兰回家。当晚不许吃饭，还把早月的书包扔灶坑烧了。

早月哭了一夜。秀兰搂着她：“娘教你。”

她不会写字，但记得娘教过的几个字。用柴棍在地上画：“人”“口”“手”...

婆婆有时看见，哼一声：“瞎忙活。”却偷偷把灶坑没烧完的半本千字文捡回来，塞给秀兰。

秀兰如获至宝，每晚等赵老四睡了，就着月光教早月认字。早月聪明，一学就会。

有回赵老四起夜，撞见了。秀兰吓得赶紧藏书，赵老四却醉醺醺没理会，倒头又睡。

第二天，赵老四居然没发作，反而说：“认字也行，将来嫁个识文断字的，多要彩礼。”

秀兰心里发苦，但好歹能正大光明教女儿了。

早月五岁时，已经认得好几百字。有次村里算公账，先生写的清单大家看不懂，早月凑过去念了出来。

“赵家丫头真行！”乡亲们夸赞。

婆婆脸上有光，破例给早月煮了鸡蛋。赵老四也得意，酒桌上吹嘘：“俺闺女，比小子强！”

秀兰看着早月被众人夸奖的模样，偷偷抹泪。想起自己小时候想认字，爹说“女娃认字浪费”，如今总算在女儿身上圆了梦。1

秋天收粮时，先生来帮忙记账。早月跟在一旁看，突然指着账本：“先生，这个字写错了。”

先生一看，果然写错了数字，惊道：“早月比我还细心！”

先生私下找秀兰：“让早月正经上学吧，这孩子是块料。”

秀兰何尝不想，可家里哪有余钱？婆婆知道了，沉默半天，从墙缝掏出个布包，里面是她攒的体己钱。

“拿去，别让老四知道。”婆婆扭头就走，“俺可不是为她，是怕耽误了好苗子。”

秀兰攥着那些沾满灰尘的铜板，手直抖。早月抱着奶奶的腿：“奶奶最好！”

婆婆扒拉开她，嘴角却扬着：“少来这套，赶紧扫院子去！”

赵老四终究知道了，闹了一场。但这次婆婆站在秀兰这边：“俺出的钱！你有意见？”

赵老四嘟囔：“赔钱货上学有啥用...”

“放屁！”婆婆叉腰骂，“将来早月当了女先生，比你强百倍！”

秀兰看着婆婆护犊子的模样，忽然想起刚嫁来时那个刻薄的婆婆。时光啊，真能把人磨软乎了。

早月正式上学了，书包是婆婆新缝的，比上次那个还好看。秀兰送她到村口，早月回头挥手：“娘！俺学好本事，让你过好日子！”

秀兰站在晨光里，看着女儿小小的身影越走越远，仿佛看见自己从未走过的路，在早月脚下徐徐展开。

那天她下地格外有劲，哼着歌。婆婆听见了，撇嘴：“调都跑没了。”却也跟着哼起来。

赵老四喝酒回来，看见娘俩都在笑，莫名其妙：“吃错药了？”

秀兰和婆婆对看一眼，笑得更响了。早月放学回来，教她们写名字。婆婆的手粗笨，握笔像握锄头，却一笔一划认真学。

“俺也会写名字了！”婆婆举着写得歪歪扭扭的“赵王氏”，像孩子似的炫耀。

秀兰忽然觉得，这个家开始有了光。虽然微弱，但足够照亮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