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病
入了冬,北风刮得比往年都凶。早月着了凉,发起高烧,小脸通红,呼吸跟拉风箱似的呼哧呼哧响。
秀兰连夜用白酒给孩儿擦身子,土方子用遍了,烧就是不退。天蒙蒙亮,她包紧早月就要去卫生院。
“作死啊!”婆婆拦在门口,“丫头片子值当去卫生院?钱多烧的?”
秀兰头一回没听婆婆的,绕开她就往外走。婆婆扯住她胳膊:“敢去就别回来!”
“娘,早月要是没了,俺也不活了。”秀兰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婆婆愣神的功夫,秀兰已经冲出了门。
卫生院在二十里外的镇上。秀兰抱着早月,深一脚浅一脚走在雪地里。风刮在脸上生疼,她把早月揣在棉袄里,用自己的体温暖着孩子。
“早月乖,咱就到,就到。”她一边走一边念叨,不知道是安慰孩子还是安慰自己。
走到卫生院,秀兰的鞋早就湿透了,脚冻得没了知觉。大夫一看早月就皱眉头:“怎么才送来?肺炎了!”
秀兰扑通就跪下了:“大夫,救救俺闺女,俺给你当牛做马!”
住院要五块钱。秀兰浑身上下摸遍,只有几个毛票。她急得直转磨,忽然想起什么,一把扯下头上的银簪子——那是娘给的嫁妆。
“这个抵行不?俺以后有钱来赎!”
大夫叹口气,收了簪子:“先去抓药吧。”
秀兰三天三夜没合眼,守着早月。孩儿喘不过气,她就一直抱着,让早月趴她肩上睡。同病房的人看不下去了,帮她打饭打水。
“你这当娘的,真够劲。”有人说。
秀兰只是笑,眼睛一刻不离早月。
第四天早上,早月的烧终于退了,小脸窝在秀兰怀里,咂摸着嘴要奶吃。秀兰喜得直掉泪,赶紧兑了米汤喂她。
回家路上,秀兰把早月裹得严严实实。太阳出来了,雪地亮得晃眼。早月精神好了些,睁着大眼睛看雪光,忽然咧开没牙的嘴笑了。
“笑啥呢?小傻丫头。”秀兰亲亲她冻红的小鼻子。
快到家时,秀兰远远看见院门口站着个人。是赵老四,手里拎着根棍子。
“还知道回来?”赵老四阴沉着脸,“钱呢?簪子呢?”
秀兰抱紧早月:“孩儿病好了,值。”
赵老四抡起棍子就要打,院里突然冲出个人影——是婆婆,一把拦住儿子。
“作孽啊!还想打死人不成?”婆婆骂着儿子,眼睛却瞟向秀兰怀里的早月,“丫头...好了?”
秀兰点点头。婆婆凑近看了看,早月正好睁开眼,乌溜溜的眼珠转着,朝奶奶咿呀了一声。
婆婆愣了下,扭头就往回走:“好了就赶紧干活!一堆事呢!”
但秀兰看见,婆婆转身时用袖子抹了把脸。
那天晚上,婆婆居然盛了碗稠粥给秀兰:“吃吧,别饿死在我家。”
秀兰把粥抿碎了,一口口喂给早月。婆婆看见了,张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扭过头去。
夜里,秀兰被窸窣声惊醒。一摸身边,早月不见了!她吓得魂飞魄散,刚要起身,却看见婆婆正抱着早月坐在炕梢。
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婆婆脸上。她正轻轻拍着早月,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早月窝在她怀里,睡得正香。
秀兰悄悄躺回去,假装睡着。过了一会儿,婆婆把早月轻轻放回她身边,掖好被角,蹑手蹑脚地出去了。
从那天起,婆婆虽然还是板着脸,但不再骂早月是“赔钱货”了。有时秀兰忙不过来,她还会抱过早月,嘴上说着“别耽误干活”,手里却拿麦秆编小玩意儿逗孩子笑。
赵老四有一回又耍酒疯,要摔早月的药碗。婆婆竟抄起扫帚疙瘩追着儿子打:“滚远点耍疯!吓着孩子俺跟你没完!”
赵老四被打懵了,嘟嘟囔囔躲出去。婆婆喘着气,把药碗端给秀兰:“赶紧喂了,凉了更苦。”
秀兰接过碗,低头笑了。早月似乎也感受到什么,挥着小手咿呀呀地叫。
开春时,早月会坐了。秀兰下地干活,就把她放在田头树荫下。婆婆时不时溜达过来,假装看庄稼,实则是瞅孙女。
“死热荒天,也不给孩子戴个帽子。”婆婆扔过一顶小草帽,明显是新编的。
秀兰给早月戴上,草帽大了些,遮住半张脸。早月晃着小脑袋,咯咯笑。
婆婆嘴角弯了弯,很快又绷直了:“看啥看?干活去!”
秀兰弯腰锄草,听见身后婆婆逗孩子的声音:“叫奶奶,奶——奶——”
早月咿呀回应,一老一小说得热闹。
秀兰抹把汗,回头看去。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一老一小身上,斑斑驳驳。
她忽然觉得,这个冬天总算过去了。
